本来应该是这样，可她没有动。
苏木秋等了十秒。
二十秒。
她依旧缩在箱子后面，手指捏着那本书的页角，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不是在看门，而是在看走廊的感应灯。
那盏灯正在闪，忽明忽暗，把走廊照得像某种怪物的嘴。
她怕的不是这间屋子。她怕的是外面。
苏木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再回头看她的耳朵。
那双白嫩细长的耳朵，此刻正紧紧贴着头发，像是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现在都晚上八点了。
这女孩如果现在走出这扇门，她能去哪里？
警察局在东边，可她不会说中文，只有一本写着“不要进食我”的书。
苏木秋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海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那盏感应灯闪得更厉害了，女孩把身子往箱子后面又缩了缩。
苏木秋看了看她，还是缩回了手臂。
砰哒一下。
门关上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响。
女孩听到关门声，耳朵从头发里微微抬起来一点。
她看着苏木秋，眼里还蓄着泪，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发抖了。
“呃，就今晚...”
苏木秋开口，然后意识到她可能听不懂。
于是他指着地板，又指向窗外的月亮，比划了一个睡觉的手势。
“今晚，这里，睡觉。明天再想办法。”
女孩盯着他的手势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她那本厚重的书，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
苏木秋凑过去看。
【感谢主的仁慈。】
“你还真是全靠这本书说话啊。”苏木秋挠了挠后脑勺。
他把折叠沙发打开，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薄被铺上去。
他只有一张床，一条被子，一条薄毯。
薄毯留给自己，被子给了她。
“床，你的。知道点头？”苏木秋指着床说。
女孩摇摇头，指着箱子。
“你要睡箱子？”
这会儿她点头了。
“这个睡不舒服的吧。”
苏木秋又指了指床，然后把那条唯一的被子放在床尾，“我有地方睡。”
女孩看看床，又看看他。她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箱子后面走出来。
这是苏木秋第一次看到她的全貌。
她个子不高，比苏木秋矮一个头。
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沾着泥点，脚踝上也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穿着塑料绳系着的凉鞋。
她走路的姿势很轻很轻，像是猫那样没有声音。
直到走到床边，她没有坐下，而是蹲在了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她是怕把床弄脏吗？
“也行。”苏木秋叹了口气。
他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桶泡面。
一桶老坛酸菜递到她面前，一桶藤椒留给自己。
“这个是泡面，我家只有这个了。”
女孩看着泡面，一时间没有接下。
苏木秋干脆把泡面放电脑桌上，自己先吃。
他吸溜面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屋里很响。
吃到一半，他斜着眼，看到她正蹲在电脑桌旁边，像只小仓鼠一样，小心地捧住泡面碗。
之后，她没有取下叉子，也没有揭开盖子，而是低下头，直接咬住了泡面碗的边缘。
“呃，那个不能吃。”
“！”
她的耳朵噌一下竖起来。
苏木秋无奈地叹了一声，给她做出示范。
几秒钟后，她才用叉子挑起一根面条，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居然连泡面都不会吃...
这姑娘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要是给他一袋面包，那是不是要像小猴子一样，用嘴巴一点点咬开呢？
苏木秋又偷偷地看向她。
她的吃相很优雅，嘴唇轻轻地往下噘，含住叉子带上来的面条，慢慢咬断后，没有一点声音地咀嚼。
这也不像不会吃的样子啊。
苏木秋这么想着，碗里的面已经见底。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收拾垃圾，给她指了卫生间的位置。
女孩进去后关上门，很久没有出来。
苏木秋正要敲门，下一秒门开了。
她的脸和刘海湿了，手臂上、小腿边、裙角处还留有几处脏兮兮的泥，皮肤上可以看到明显的指甲印和皱褶。
“我上个厕所，你先去休息吧。”
...
...
等到夜深，苏木秋躺在折叠沙发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他的身体很累，但脑子一直在转。
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人。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没睡在床上，还是蹲在那个缝隙里，白色的裙子团成一团，耳朵在睡梦中偶尔动一下，身体缩着没动。
苏木秋把薄毯往上拉了拉，五月的海边气候刚好。
他闭上眼睛。
直到第二天早上，苏木秋被闹钟吵醒。
他睁开眼，下意识往床边看。那个缝隙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翻身坐起来，左右望了一圈，发现她在阳台。
她站在阳台的角落里，青藤与碎光着了她一身。
阳光落在她头顶，海风撩开她的发丝，耳朵像两个小小的雷达一样轻晃。
她正在看外面。
准确地说，是在听，听海鸟的叫声，渔船靠岸的隆隆声，楼下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
她真漂亮。
苏木秋没有叫她，而是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烧水，泡了两桶泡面。
水烧开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苏木秋在厨房里忙，连忙从阳台跑了进来。
“早。”苏木秋说。
她翻开书，找到一行字，指给苏木秋看。
【早安。】
“你叫什么名字？”苏木秋问。
她翻了好几页，指着一行字。
【名字。秘密。】
“为什么？”
她翻到另一页。
【名字。同意会被进食。】
苏木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应该是担心被吃掉的意思。
“行吧。”
她没翻书，只是看着苏木秋的表情，耳朵微微向前倾，像在等他说话。
苏木秋把泡面推过去。
“给你。吃完你就回去，我只能让你住一晚。”
昨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让苏木秋睡不安了。
这要是接着住，难免会出些事。
她拿起叉子，思考了一下后放下，接着翻开书，指出上面的字。
【谢谢主的馈赠。】
苏木秋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书中这一页的边缘已经被摸得有点皱，像是经常翻开。
“快吃吧。”
拿泡面当做早餐也是够寒酸的。
但这就是苏木秋的生活。
一个人在外面住，能省就省，绝不浪费。
他吃完后，一如既往地将垃圾扔在门口。
随后，他抱起屋里的泡面箱，顺手拿了几个瓶装水，水用塑料袋装好，全部交给了她。
“你还记得我昨晚怎么告诉你的吗？”苏木秋说。
她站在门口摇了摇头，耳朵也跟着晃。
“警察局在东边，你下楼后沿着便利店往前走，实在不行就问便利店里的店员吧。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苏木秋强调一遍后，目送她提着垃圾袋，小跑步到楼梯口，又望了上来。
“？”
一秒的对视，她快速下楼了。
苏木秋挠了挠后脑，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一眼时间，接着拿上衣帽架上的公司背心，也出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