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塑料杯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
苏木秋望向窗外，小车追逐着西边的太阳，绕了一圈又一圈。
下班的人从青年变成了老人。
他敲了敲手机，不急不躁地打出一行字，覆盖掉了一分钟前的聊天记录。
很快，白色的气泡从聊天框上蹦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张截图。
苏木秋萌生了新的念头，没忍住又聊了起来。
从刚才开始，两人就一直在相互分享各种找到的图片、表情包、段子视频......
明明正在沟通的人就在对面，两个人却没有一句话，仅仅敲动手指，偶尔抬起眼，瞄一下彼此的面部变化。
“我说啊，他们坐了快三小时了吧？”正在处理外卖订单的男人，对着帘子后面的女人说。
“这又没事。”
女人探出脑袋，望向他们，“社恐是这样的。我之前跟网恋对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怎么说话，光是用手机聊天呢。”
“他们是情侣吗？”
男人一边铲冰块，一边望向他们：短发的青年在克制嘴角的抽搐，一直忍着没笑；长发的男孩隔着手机，偷偷看他的反应。
男人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忽然对身边的女人说：
“那俩不能是gay吧？”
“那一头长发很明显是女生吧？”
“不不不，我大学室友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女装，爱好男，一个喜欢健身，爱好男。”
男人盖上塑料杯，打包好后递给旁边的外卖小哥，接着说：
“俩gay刚好分到一间寝室，整天相公、娘子的喊呢，到了晚上还动不动摇床，弄得寝室一股子石楠花味，有一次我吃鸡肉卷，还溅到我——”
“stop！”
女人冲了出来，看到全咖啡厅的人，包括刚才的外卖小哥都傻眼地盯着他看。
“管管你的雷霆大嘴，OK？”女人发现窗户边的男女已经离开了。
“但是我要下班了。”男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行为。
“活该你单身！”
...
...
苏木秋的肚子已经开始叫了，终于还是忍下心来，叫停了她。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苏白禾即便是走路都在玩手机。
有一瞬间，苏木秋觉得是自己带坏了她。
“走路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苏木秋担心自己语气过激，补充道：“会撞到电线杆，或者掉进下水道的。”
苏白禾愣了一下，乖乖地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两人走到单车边，往前再一段路，就到了熟悉的猪脚饭店。
饭店门口刚好走出一批人，里面显得空荡荡的。
苏木秋通过后厨的窗口，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忙碌地穿梭，最后关掉火焰，端着一个塑料盒走出来。
“秋哥啊，今天不上班喔。”文耀草草地瞥了一眼，开始了打包。
“嗯，今天休息。”
苏木秋应和一声后，指了指窗口上方的菜单，“想吃什么？”
苏白禾抬起帽檐，看清菜品后，又将帽檐压到眼睛位置。
苏木秋的绿泡泡一响，然后他朝着后厨喊道：
“两份招牌猪脚拼叉烧，一份要剁椒，一份不要。”
“好嘞！”
他们挑了一个靠外面的位置。
不多时，文耀端出两个大碗，依次放到了他们的面前。
“第一次见你小子带别人出来。”
文耀在放完骨汤后，搬来椅子，趴在了椅背上，“你朋友？”
“我妹妹。”苏木秋拿起勺子，嚼了三下后匆匆咽下。
“瞧把秋哥饿的，没人催你！”文耀亮出一口白牙笑了出来，不经意地打量起女孩。
她默默地使着勺子，一只手捂住胸口，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饭，偶尔微微扬起嘴角，看起来在笑。
可惜看不清脸，但一头长发，动作也完全是女孩子，为什么穿着男装呢？
文耀正在思考，苏木秋好奇地看向他，说道：
“忘了给你介绍，她叫苏白禾，最近才从海外留学回来，性格上怕生，不是很会说话。”
“这样吗。”
文耀盯着她的那头银发，眨了眨眼。
“我是文耀，文字的文，闪耀的耀，秋哥的结拜兄弟！”
苏白禾没有理会他。
接着，文耀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听着不是本国语言，像是外来语种。
这是他家乡的语言吗？
苏木秋这么想着，抬起眼，看到苏白禾把勺子里的饭弄洒了。
头顶的风扇呼呼呼地转头，响了一声，吹乱了她耳边的长发。
于是，一双细长的耳朵冒了出来。
“哎，文耀！我们什么时候成兄弟了！”苏木秋趁机吐槽。
“一直不都是吗？”
文耀反应过来，挽住他的脖子大笑，“你就是不坦率，我懂我懂！”
“那你都说是兄弟了...”
苏木秋端起骨汤，手一抖，不小心掉了两滴到衣服上。他没有擦掉，而是接着说：
“其实哥们我有个秘密，是个究极妹控，喜欢有事没事看我妹出cos。她是个老师喔，就网上专门出cos的网红，待会我们还要去出片呢！”
“嚯，看不出来啊。”文耀睁着眼睛笑。
“对啊。那地方要打车去，看评论都说晚上去最好，特有氛围！我妹妹是网红，怕别人碎碎念，叫我给她遮住了。你帮我保密呗。”
“行啊，那你给她头发遮住呗。”
“这没事，戴假发认不出来。”苏木秋掩着额头，连呼气都格外小心。
“但是假发没有这样的质感吧，秋哥。”
此时，风扇再转过来，文耀忽然伸出手，指着她继续说：
“耳朵，头发，还有那个脖子上的伤疤，你是精灵吗？”
苏木秋愣住了。
此刻苏白禾也慢慢抬起头，微微拉开帽檐，眼里锐利无比，像要进攻的猫。
“秋哥，你慢点吃。”
文耀的声音低沉了些，“我跟她出去聊会儿，马上回来。”
苏白禾咬紧了两腮，也没有意见。
两人恐怕是认识。
苏木秋尽可能往他们是朋友这方面想，低头苦涩地嚼饭去了。
...
...
用筷子夹起最后一颗饭粒下肚，苏白禾的那碗饭还有一半没动，此刻差不多冷掉了。
“有点久啊。”
苏木秋没想到要等这么久，干脆先扫码把钱付过去。
收款播报音响起，同时苏木秋的掌上银行也发来消息，是一则关于信用卡额度的缴费通知。
眼下苏木秋还不起，等明天发工资就可以了。
“噢，秋哥！”
苏木秋转身看去，文耀挥着手，领着苏白禾走了进来。
苏白禾有点扭扭捏捏地跟在他身后，然后回到座位，默默地挑起勺子，喂到嘴里。
“我给你换一碗。”文耀打完招呼后，走到苏白禾身边。
苏白禾摇了摇脑袋，拒绝了他的好意。
“钱已经付过去了。”苏木秋收好手机，淡淡地说。
“我听到了。”
文耀看向苏木秋，“你不好奇我们做了什么吗？”
“还好。”苏木秋又掏出手机，盯着主页来回翻动。
期间，他悄悄瞄了一眼苏白禾，她的脸色并不难看，有些小小的忐忑、期待，就像即将出成绩的考生。
他并不关心别人的生活。
他们本来就只相处了一天，算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按照之前的约定，如果找到了她的朋友，或者相信的人，就不能再多管闲事了。
至于还钱的事，苏木秋思考了一下，之后等她发工资了，再联系即可。
“你们认识吧？”苏木秋点开手机的绿泡泡，划了一下手指。
“差不多。”
文耀扫了一眼苏白禾，随后双手叉腰，“没想到你居然连兄弟都骗。”
“我那是不可抗力，况且，一般人都会往那个方向想吧。”
“也是。”
文耀笑了笑，挽住了苏木秋的脑袋，凑到耳边说：“我听奥菲莉亚说了，你是把她当手办开出来的喔。”
“是啊。”
“这样我们也算有共同秘密了！”文耀哈哈哈地笑了。
苏木秋眼睛看向别处。
他想到，既然是精灵的同伴，还能说出听不懂的语言，说明文耀肯定知道她的身份，并且，她也不是哑巴，只是不会说中文。
若是想要帮助她了解人类城市，肯定还是文耀来做导游更好。
“说起来，你知道她是精灵这事吧？”苏木秋突然说。
“知道啊。”
文耀拍了拍胸脯，“毕竟我是勇者嘛！”
如果是一般人，在听到一个肌肉帅哥说出这种中二发言后，肯定会敬而远之。
“哦哦。”
“你完全不惊讶啊？”
“毕竟都见到精灵了。”
苏木秋已经在开盲盒的时候惊讶完了。
“再蹦出个什么人鱼，巫师，哥布林都见怪不怪了。”
“嗐。”
文耀看了一眼苏白禾，小声说：
“主要是，我们小队讨伐完魔王后，当时不知道是谁，一不小心挥动剑，砍碎了魔王的心脏，然后白光哗的一下子，我就来到这了。”
苏木秋抖了抖眉毛。
“就是你做的吧？”
“真聪明。”
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了呢。”
文耀收敛笑容，安静地看向苏白禾，“真是没想到。”
“...”
苏木秋看着他的脸走神。
他搬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文耀似乎就在这里了。
在他这里吃饭很便宜，基本比外面便宜2块，他还会免费送一些煎蛋、豆皮、淀粉肠......
所以苏木秋很喜欢来他这吃饭，几乎每次到来，文耀都是用一张豁达、自然的笑脸迎客。
也因此，来到他店里的人，不是犯花痴的女学生，就是些打工人和老人了。
大家都喜欢他，觉得他正直无私，从他眉眼间铿锵的意气就可以看出来。
苏木秋心想，他和自己不一样，就像白昼和极夜，撞不到一起。
可如今，这是苏木秋第一次见到他露出遥望远方般的陌生表情。
这表情让苏木秋再次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样也好。我跟她说过，一旦找到她的朋友，就不能再住我那了。”
苏木秋继续说：
“她住你这儿，可以的话，你还能收个徒弟。”
“也行，毕竟她做饭挺好吃的。噢，对了！”
文耀松开手臂，叮嘱道：
“光顾着跟你聊，差点忘了！我先去楼上拿个东西，帮我看一下店！”
他说完这话，人已经扶着爬梯，挤到二楼去了。
这店怎么说也开张着，底下就苏木秋和苏白禾。
苏木秋叹了一口气，正好有话和她商量，就坐回了位置上。
苏白禾正在用纸巾擦嘴，她碗里的饭一粒不剩，碗底干净的能看见反光。
她将纸团扔进垃圾篓的功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的手机里只有苏木秋一个联系人。
打开后，里面是一句话。
【他是你熟人吧。】
苏白禾眨了眨眼，耐心地回复了他。
得知结果是肯定后，苏木秋接着敲出一行字。
【既然是你认识的人，那按照约定，你就住他这里吧。】
苏木秋看着和她的聊天记录，白色气泡比上一条晚了五分钟发来。
他好奇地抬起头，苏白禾正在摩挲手机壳边缘的猫猫头，帽檐下灰暗的脸就像蒙在雾里。
注意到苏木秋在看自己后，她立刻压低帽舌，几乎盖住了整张脸。
苏木秋并不是讨厌她，也没有觉得多张嘴，就多双碗筷这事。
既然找到了原有世界的朋友，也就没有理由继续住在自己家里了。
不然就显得他别有所图，迟早得被帽子叔叔叫进去喝茶。
他不假思索地点开肖楚男的账号，然后分享给她。
苏白禾的消息来了。
【我一定会赚钱还你，我记住你家位置了！】
这话听来就像是败事之后，计划复仇的反派，苏木秋对此只是发送了一个杰瑞的表情包。
接着，是一条秒回的消息。
【这个小老鼠我也记住了！】
她的回复意外很耿直，苏木秋忍住没去笑场，免得又吓到她。
【那有事再联系吧。】
之后，身后响起金属扣晃动的咯咯声。
苏木秋放下手机看去，文耀揣着一个小盒子，从二楼爬下来了。
时候不早，差不多太阳落下去，月亮还没爬上高楼。
“文耀，她就拜托你了。”苏木秋说完，转身离开了。
走出饭店，往前一个拐角，苏木秋就遁进了夜里。
他把手机插进兜里，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听到了什么，回头瞥了一眼饭店。
这家老旧的饭店，没有炫目的彩灯，没有盛大的吆喝，全靠狭窄的房灯，高擎的街灯，以及邻近两家的彩灯，勉强看出店的轮廓。
文耀本身也是个小老板，弄不起精致的装潢，但至少能让她顿顿吃饱饭。
但苏木秋不一样。
苏木秋穷，还凶，就算有那个心，也不会有女孩子想要待在身边。
“唉...”
他叹了一口气，迎面走来了一批路人，他转过身混入其中，成为了这条街随处可见的背景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