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仓库里的货,苏木秋跟个老态龙钟的爷爷一样,敲了敲坚硬的背。
他又被刘人参叫过来卸卡车的货,加了两个小时班,现在都晚上7点了。
唯一不同的是,上次没来的几位同事,以及几位并不熟识的中年人,傍晚也在这。
“啊哈!老子的腰噢!”
一个中年人挽住刘人参的脖子,龇牙咧嘴地笑了。
“今日你必须好好招待哥几个。”
“那待会儿喝几杯去,我请客。”刘人参半眯着眼说完,扒开了身边的男人。
他环顾了一圈,既然要请,也不好意思抛下其他人。
“都一块去,今晚大排档不醉不归!”
刘人参这么说着时,仓管已经叉胸跨腿站在一边有些时候了。
“少喝点酒。”
刘姐眯起眼睛,“敢喝白的给你腿打折。”
“我肯定喝啤的,老婆。”刘人参说。
一个刺头造型、两个平头发型的同事见状,彼此对视一眼后,都像嗡嗡嗡的苍蝇,围着刘人参转。
“刘哥,你咧还是个妻管严哦!”
“这年头,怕老婆的还是个男人吧。”
“今日跟哥几个不醉不归!”
刘人参接下同事递来的香烟,推开了那人的火,只把烟别在耳朵上。
然后,他透过拥挤的人群缝隙,看到了正在玩手机的小家伙。
他虽然长得高,却是这个仓库里最年轻的人。
一头齐眉的短发,眼神锐利如刀,整个人谈不上多惹眼,反倒有些透明。
社会不是学校,太透明或太出众,都不能混多好,得上道。
“苏木秋。”
刘人参仰起脑袋,像在朝高处喊话,“城东大排档,晚上一起去!”
苏木秋把手机揣兜里,收拾好东西说:
“我有人请吃饭了,不好意思啊,刘总。”
苏木秋正要摆手离开,几个同事的话忽然传来,速度之快,就像炸膛的枪弹,从刘人参那里开枪。
“一起去呗,你不给我们面子,还不给刘总面子啊?”
“小朋友,我们刘总天天照顾你,你总不去不行啦。”
“难得邀请你了。”
一个同事凑上前,小声说:“咧次你就给个面子啦!哥几个出了力,怎么着也得摸点好回来吧!”
苏木秋之前拒绝他们,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他不喜欢喝酒,觉得很苦,还辣,骚黄骚黄的,和排泄物一样,口感不如可乐好喝。
而且很多人,也只是觉得压力大,才喝酒抽烟。
苏木秋有自己的泄压方式:做音乐,打游戏,吃垃圾食品...
但他并不是一次都没有去过。
第一次陪刘人参喝酒时,他差点吐出来,险些搞砸了聚会。
“不去。”
苏木秋摆了摆手,“我是真的约了人,昨天就说好了,放鸽子可不行。”
“哎,你个表——!”
这个同事的眉眼间爆发出一股子羞恼。
名为火山的情绪还没有喷发,就被他身后的一双糙手压住。
“不去就不去吧。”
刘人参拍了拍刺头男人的肩膀,“还是第一次听你说,有人会约你吃饭。男的女的?”
“我妹。”苏木秋说。
“哦。”
刘人参按住刺头男的头,“那就不打扰了。哥几个走!”
然后他们笑着走进了平房。
自行车停在门口,倾斜在锈蚀的墙壁边。
苏木秋回了一圈链条,确认没有卡住后,把装蛋糕的袋子挂上龙头,稍微蹬快了一点。
今天他拉了三车,上午两车,下午一车。
“她应该回去了吧。”
苏木秋想着,骑到一处树荫下面,翻开了绿泡泡。
点开她的自拍头像,最新的消息停留在早上。苏木秋于是动了动手指。
【抱歉爽约了,我给你带了吃的,很快回来。】
苏木秋等待了五分钟,她并没有回复。
可能在做饭吧。他默默收起手机。
一个阿姨拎着篮子从旁边经过,嘴里哼着上个年代的小曲,篮子里挨着青椒、番茄、鸡蛋、土豆...
苏木秋一眼看过去,觉得那个篮子沉甸甸的,好像把远处骑车的学生,下班回家的黑色轿车,遛狗的孕妇,甚至于傍晚时分的夕阳,一并装了进去。
“赶快回去吧。”
苏木秋小声嘀咕了一句,蹬车的速度快了许多。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少见地没有停留,而是径直往前开。
直到锁好车上楼,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在思考之前,首先拨打苏白禾的电话。
她的手机关机了。
“应该在便利店。”
苏木秋把蛋糕放进冰箱,挂断电话,跑向了便利店。
太阳落下去,星星还没发光。
便利店依旧敞开着,门帘别在内推的玻璃门上,里面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苏木秋愣了一下,然后选了一瓶1.8元的水。
“有人吗?”
他把水放到柜台上,左右望了一圈,“我要结账。”
“等、等等。”
忽然有声音传来,但是不知道方向,苏木秋只得警惕起来。
收银台没有人,货架区也没有人,摆设看上去有点乱,但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闹鬼了?苏木秋摇了摇头。
他是铁打不动的唯物主义者,从小就胆子大,不怕鬼。
“苏木秋,我在割东西,在下面...”
苏木秋顺着声音往下看,除了那双快穿坏的白色球鞋,什么人影都没有。
躲起来了吗?
苏木秋这么想着,一抬起脑袋,头顶的灯泡闪烁了一下。
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色身影突然出现!
“你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木秋吓得飞了起来,转身要跑,但是撞到了身后的货架。
上面的罐装食品应声滚落,他捂着头,慢慢抬起眼睛。
“你没事吧?”
那个鬼从他的后面探出脑袋,苍白头发下的幽蓝眼睛正死死盯住苏木秋。
“你、你谁啊!”苏木秋抄起旁边的罐头就要反击。
“苏木秋,你冷静一点,我是苏——”
“什么鬼动静啊?”
这时,有声音从某个房间里传了过来。
“哎呀,怎么又弄乱了!”
那人穿着店里的制服裙,是肖小小。
她快速扫了一眼货架的情况后,对着苏木秋前面的女鬼说:
“小白禾,你真的把那只野猫赶出去了吗?”肖小小递给她一盒橡皮筋。
“我赶出去了,还没开始收拾。”
苏白禾打开塑料盒,含住其中一圈,晃了晃脑袋。
直到覆过来的长发跑到耳边,她这才扒开两边的碎发,然后用橡皮筋稳稳扎成一束。
苏木秋看着变熟悉的银发精灵,眼里没有了神气。
“苏木秋,我是苏白禾呀。你坐地上会感冒的,快起来。苏木秋?不动了...”
苏白禾撑着膝盖轻轻地呼唤他。肖小小则在后面忿忿不平地咒骂。
“都怪死老哥!什么猫子都往店里带,现在完事又跑了,光留给我们收拾!”
“还有我在呢。”
苏白禾扯了扯制服的裙摆,“刚才裙子勾住了,找美工刀割线头要了我不少时间。”
“没事没事,毕竟你橡皮筋断了,我理解。”
肖小小打量了一下她,“话说,这么俗的裙子,在你身上怎么就穿出了一线模特的感觉呢。”
接着她露出了痴汉一样的表情。
“谢谢。你也很可爱哦。”
苏白禾旋转了一圈,“会不会有点短?”
“不会,完全不会!配合你的cos耳朵,简直天作之合,捏嘿嘿。”
“是吗?总感觉好奇怪。”苏白禾皱着眉说。
“放心,制服很适合你哟。”
肖小小看向发呆的苏木秋,好奇地说:“于是呢,苏木秋怎么在这,他什么情况?”
苏白禾稍微思考了一下,“不知道。”
“总之,先叫醒他,给我们做苦力。”
“苦力啊...”
“小白禾,你可别包庇他。这些一看就是他弄的!”
苏白禾悄悄地看向苏木秋,叹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长按开机键,手机亮屏后很快又熄灭,屏幕上浮现出一张苦瓜脸。
苏白禾没带充电器,本想多学一会儿,却遭遇猫猫事件,连约定做饭的时间都耽误了。
好后悔。
苏白禾呼出一口气,面对身后的苏木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