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的声音时不时飘荡在耳畔，如同一声隐匿的警铃，比半夜在家，家里进了小偷还要让人心慌。
苏木秋转了转生疼的眼珠子，房间昏暗一片，床脚的月光慢慢地流。
嗡嗡嗡的声音消失了。
它总在苏木秋睁开眼睛的瞬间，消失不见。
能制造这种声音的生物，一定是全人类都厌恶的蚊子。
苏木秋的房间偏潮，正是蚊虫喜爱的热闹地。
入了夏天，也就到了它们潇洒的时间。
“等哪天我在家里养几只蛤蟆，看不吃干净你们！”
苏木秋只是随口说说，但蚊子们是真的心血来潮。
它们不会提前警告，只会给每个屋子的主人，悄悄地，羞答答地送去玫瑰与情书。
当你听到嗡嗡嗡的声音时，那是宣告，它们即将用最为诱惑、致命的口器，穿透你脆弱的表皮。
然后留下一封美丽的告白。
苏木秋睡眠本来就浅，今夜就被叮醒了四次。
他只觉得全身瘙痒，耳边还吵个不停，牙都快崩掉了。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打开手机灯光，起床去翻之前可能还剩的蚊香。
但是收纳箱里面没有。
他还找了记忆中可能存在蚊香的角落，依旧一无所获。
结果蹲在床边，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去年夏天，他买了几盒蚊香，本来打算省着点用，结果蚊子的势力实在嚣张，开了灯都在面前蹦迪，一度让他忍无可忍。
所以当时他在一气之下，干脆把蚊香全点了。
苏木秋至今还记得那场战役。
当时的房间氤氲缭绕，像是西游里的天庭，全是白色的浓烟。
他自己即便戴口罩入睡，也躲不过昏厥的命运。
结果第二天就因为身体不舒服，不得不向臭人参请假。
500块的全勤也因此没了。
“死蚊子！”
苏木秋一边说，一边扇走耳边的空气；嗡嗡声又来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凌晨了。
没有任何犹豫，他立马换好衣服下楼。
...
...
夜班没有白天忙，客人也很少。
苏白禾悄咪咪看了一圈，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从便利店里往外望，门口的路灯下，聚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点。
一阵海风吹来，它们就消失了。
苏白禾无聊的时候看过去，只觉得那像幽灵，
潜伏在黑色海水上，若隐若现的幽灵。
它们只在风小时出现，又在风大后离开，完全就是幽灵。
但肖楚男告诉苏白禾，那其实是一些小飞虫聚在一起，被光吸引的一种现象，不会跑进来伤害她。
“蚊香真厉害。”
苏白禾小声说着，转头看向柜台下面的托盘。
铁盘子中间挺着一根细针，针上挂着螺旋结构的香，香的红色尾巴那里，飘出缕缕檀烟。
苏白禾的脚边有一盘，便利店的各个角落也有一盘。
苏白禾很喜欢闻香香的东西。
因此她觉得很舒服，舒服到困意自然而然地涌上来...
“......苏白禾，你上班还打瞌睡呢。”
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有人在调侃。
会是谁上班打瞌睡呢？
苏白禾集中意识一思考，忽然就猜到了是她自己。
于是她猛地睁开眼，假装去揉眼睛。
“我没有睡着，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苏白禾呆愣愣地一看，是苏木秋。
“不是店长。”她捂住胸口，呼出了一口气。
苏木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五盒蚊香，同样盯着她看。
“我不是店长，但我可以告诉店长，扣你工资。”
“不要啊。”
“我开玩笑的。”
苏木秋把蚊香递过去，重新站好，“上夜班还习惯吗。”
“有点不习惯。”
苏白禾轻轻拍了一下脸蛋，“你明天不上班吗？”
“上班啊。”
苏木秋挠了挠手臂，“家里蚊子太多了，我来买蚊香。”
“是外面那些幽灵吗。”
“幽灵？”
苏木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路灯下若隐若现的虫群。
她的比喻依旧一如既往。苏木秋尽量平静地对她说：
“嗯，对。”
“你可以把家里门窗打开，让风灌进来。幽灵怕风吹。”苏白禾认真地说。
“啊，这样吗？”
“对呀。”
“可风停下来的时候，幽灵还是会回来。”
“咦......也对哦。”
苏木秋看着她低着脑袋的模样，有点小小的烦恼和不开心。
他说：“蚊香要不了多少钱，五块就能换来一夜美梦呢。”
苏白禾听着他的话，忽然弯下腰翻找起什么。
片刻后，苏木秋亲眼见到，她把一小盘正在燃烧的檀香蚊香端了出来。
“买这个怎么样？”苏白禾说。
“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香一点。”
苏白禾走到他身边，端着檀香的手凑近了些，香气也因此扑到苏木秋的鼻尖。
他嗅了嗅，的确比他常用的款式要好闻。
“这个多少钱？”
“有两盒装，可以买6.9那盒的。”苏白禾退到收银台后面，放下蚊香。
“另一种呢？”
“16.9。”
“好贵。烧的是金子吗？”
“只是装得多啦。”
苏白禾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下，“不过我听说，这种款式虽然也有驱蚊效果，但其实是一种高级香薰。”
“难怪闻着这么香。”
苏木秋撑着下巴，接着说：“艾草那个也挺便宜的，性价比高。夏天还长，我两个都买一点放着吧。”
“嗯嗯，不知道谁的杀幽灵力强。”
“总感觉像在说，‘豆腐脑是吃甜的好，还是吃咸的好’一样...”
“那是什么？”
“一种我老家那边的美食。有机会带你尝尝。”
“哦哦哦。”苏白禾晃了晃耳朵。
苏木秋看着她移开视线的模样，心里想，她现在完全不藏耳朵了。
不过也是。
长此以往戴帽子压耳朵的人，就像他大学那会儿一直戴着耳机复习，时间长了，耳朵会很不舒服。
另外就是，苏白禾当下的工作环境，一定也很舒服，舒服到让她忘记了考虑这件事。
苏木秋想到了他自己的工作，叹了一口气。
“这个给你。”
苏白禾给他装好袋，伸手递了过去；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她轻轻地蹙着眉，看着苏木秋打了一个哈欠。
“有点犯困了。”
“再过一会儿，太阳都要跑出来了喔。”
“有蚊子，没办法啊。”
苏木秋看到她也打了个哈欠，愣了一会儿，接着说：“你什么时候下班。”
“还要等一会儿。”
“那我先回去了。”
“嗯嗯，路上注意安全。”
苏木秋很想吐槽，就几步路，根本没必要注意什么安全。
“知道了。”
苏木秋稍微思考了一下，“你下班的时候也是，别又摔了。”
“嗯，好哦。”
苏木秋简单看了她一眼，然后拎着塑料袋出去了。
墨色的天空又响起了风，如同她手机里沙哑的旋律。
这个夜晚，她趁着没人，反复播放起那段视频。
回过神来时，门外的虫群已经随着风，消失在了鱼肚白的海岸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