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秋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听见渔船出港的鸣笛声。
今天的风十分凉快，阳台外面只有灰蒙蒙的太阳。
苏木秋看了一眼时间，他比昨天晚起了几分钟。
这下坏了。
苏木秋赶忙收拾了一下，穿上公司的背心，
正要出门的时候，苏白禾迷迷糊糊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多睡一会儿吗？”
苏木秋顿了一下，尽管很急，他还是耐心地转过身子跟她解释。
“我今天上班，明天休息。”
“明天......今天不是明天吗？”
“是明天的明天。”
“咦...”
苏白禾像一只小鸭子坐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额头上的头发都翘到了后面。
看到她额头上的红痕，苏木秋想都不用想，她昨晚肯定是趴着睡的。
“我去上班了，早餐你要自己解决。”
“嗯...慢走～”
苏木秋出门前又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苏白禾在床上轻轻晃了三下，像棵软乎乎要歪倒的小树苗，一头埋进被窝里没了动静。
...
...
苏白禾收拾完房间的卫生，拎着垃圾下楼。
她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就看到了海。
海浪很凶，不仅把天空咬伤，还撞倒了风。
苏白禾刚走出小区，逃窜的风就掠来，弄乱了她梳理好的头发。
苏白禾按住了耳边的长发，说道：“好大的风。”
她扔完垃圾后，就折返去宜家便利店了。
路上有些距离。
苏白禾沿着防护网走，有些好奇地望向右手边的大海。
海上见不到渔船，见不到东升的太阳，也见不到碧蓝的天空，只有一望无际的海。
苏白禾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海面。
她只看到海水把天空染成了同一个颜色——浑浊的灰色。
苏白禾走过桥面，
一层层的浪从远处皱过来，你追我赶地拍在一起，溅湿了她裤腿的一小块。
苏白禾以往走这条路，鲜少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推开塑料门帘，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来了。”
肖楚男打了个哈欠，走到苏白禾身边，“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肖楚男就骑着车离开了。
她晃了晃脑袋，既然是上班时间，还是先认真工作再说。
苏白禾换完衣服后，简单做完交接工作，挨着货架添完存货，就回到前台收银区。
在应付不知道第几个客人的时候，店外忽然传来爆炸的声音，连便利店的墙壁都吓得抖了抖。
苏白禾当然也被吓到了。
她惨叫了一声，意识到还在工作后，连忙捂住了嘴。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大妈站在收银台前，一滴汗从额头流了下来。
“我没事。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我倒是没有被吓到。”
大妈看向外面，“刚才那声雷蛮响的，要回去收衣服了。”
“收衣服？要下雨了吗？”苏白禾按住发抖的手，一边打包一边说。
“你没看天气预报吗？”
大妈接下塑料袋，用散钱换了一包手帕纸，擤了擤鼻涕，“今天报的有雨。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苏白禾望着大妈离开的方向，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了。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隔着窗帘，只能见到一点点阳光的昏暗。
“我倒是没有衣服要收......”苏白禾收回了视线。
她已经在早上收好了干衣服，所以不担心这个。
但是她快下班了。
“待会怎么回去呢？”
苏白禾盯着变得冰冷的收银台，皱了皱眉。
...
...
今天上班没见下雨，下班倒是下起来了。
苏木秋觉得挺无语的。
“什么鬼天气预报啊。”
苏木秋没带雨衣，伞更是别提。
况且，他的车连个棚子都没有，就光秃秃一个座椅。
而就在他吐槽的时候，雨已经下了。
它们先是像蛛丝，织满了天空与水泥地。
然后像半空中炸开的烟花，洋洋洒洒的散开、抖落；如同一场节日。
等到头顶发生了爆炸，等到植物们都折了腰。
那雨也就有了石头般的质感，砸在肌肤上，只觉得生疼。
苏木秋眼睛都睁不开，勉勉强强才眯条缝看路。
躲在屋檐下的小孩看到急驰而过的三轮，三轮静得没动，雨只一根根挨着，像布，像他爷爷口中的皮影戏。
苏木秋冒着雨，把车开到了一处加油站。
“唉，全湿了。”
苏木秋翻下车，抬了抬沉闷的裤腿，“等雨小了再回去吧。”
他望向加油站的外边，雨已经把这里罩成了一个盒子，也有一些电瓶车骑来，躲在这里避雨。
“不中！”
“天气预报不是说阴天吗！逗呢？”
“我滴老天爷啊，这是弄啥嘞！”
苏木秋看了一圈，周围都是男性。
其中几个被雨淋湿的大爷，已经把上身的衣服脱下来拧。
苏木秋也决定把衣服脱下来拧干，不然一直穿湿的，非常容易感冒。
等到雨势小了些，苏木秋就骑上车，往仓库赶去了。
到仓库对完账，刘人参看苏木秋火急火燎地就要走，连忙叫住了他。
“小家伙，你还骑单车呐？”
“现在雨小，冒会儿，没事。”
“不是这个事。”
刘人参走进平房里，把苏木秋放好的车钥匙交给了他，“你开车回去，后天搞事的时候再来就行。”
苏木秋沉着脸思考了一下。
仓库离老小区有些远，苏木秋身上本来就是湿的，真一路骑回去，一耽搁久了，恐怕真会感冒。
“成。”苏木秋接下了钥匙。
三轮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他给苏白禾提前发了消息。
等待期间，他快速洗了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出来时，看到沙发上的手机震了震。
【我没有带伞。】
【那你不要动，等我去接你。】
【嗯嗯。】
苏木秋一边敲字回复，一边穿好衣服，从收纳箱里找出两把雨伞，快步走下楼。
【你今天也下早班呀？】
【对。店里有人吗？】
【小小在陪我。】
【她也被困住了？】
【哈哈哈哈，她也没有伞。】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
【不是我的错。】
【那是肖小小的错咯。】
【不是不是！她今天没班，来便利店买零食的！】
【那就是天气预报的错。】
【嗯嗯，是天气预报的错！】
苏木秋走过石桥，看到了站在便利店门檐下的两个女孩子。
长发的女孩双手捧着手机，乖巧地站在售货机旁边，一脸期待的表情。
短发的女孩则双手抱住肩膀，倚在售货机前面，满脸的龇牙咧嘴。
“我真是无语了，这个鬼天——哎！小白禾，你看那边。”
苏白禾抬起头，顺着肖小小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撑伞走来的苏木秋。
“等久了？”苏木秋说。
“刚刚好。”
苏白禾关掉了手机，“你头发湿了。”
“放心，我没有淋雨。才洗完澡呢。”
“才洗完澡吗？”苏白禾盯着他的脸。
苏木秋的头发很湿，像是有人拿着盛满水的脸盆，从头顶泼下来，再用湿毛巾擦干一样。
他被盯得有些发慌，眼神不由自主地闪躲了一下。
他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别感冒哦。”苏白禾笑了笑。
“你看出来了啊。”
苏木秋递出正在打的这把大伞，他自己打另一把小伞。
“咳咳，打扰一下。”
肖小小举起半握拳的手，抵在了嘴唇的位置，“我不想被你们夹在中间，OK？”
苏木秋没懂，微微皱起了眉毛。
“你和苏白禾打一把伞，我自己打一把，没什么问题啊？”
“我不要。”
肖小小眯起眼睛，“我想要独占小白禾左边的位置，但是又不想被你们夹在中间。”
“所以？”
“所以，我要打小伞。”
苏木秋捏了捏鼻梁骨，无奈地看向苏白禾。
看到苏白禾也苦笑着点了头，苏木秋于是把小伞给了肖小小。
结果就是，苏木秋和苏白禾撑一把伞，肖小小单独撑一把。
苏木秋搞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一个位置还那么讲究。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无聊地看向旁边的两个女孩子。
苏白禾的耳朵微微地跳了一下，脸色有些淡淡的粉红，而肖小小一脸坏笑地盯着她。
苏木秋又挪回目光。
前面的雨摇晃着，偶尔扬下一片白色的雾，轻得像披过来的纱，盖到他们脚下。
尽管她走得很小心，膝盖顶着制服裙，脚尖蹭到裙摆边缘。
可她的小腿肚上还是留下了细细的雨和灰褐色的沙。
它们飘过来时，还有些好闻的气味。
苏木秋不记得用过这种洗发水，也不记得用过这种香皂。
他当然不记得，这本来就不是他身上的香气。
但也不属于伞下的任意一人。
这香气来自铺天盖地的雨落，来自缠绕在生锈伞骨下，早已来临的夏天。
恍惚间，苏木秋听到了蝉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