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阶阶的台阶下方,木箱、沙袋、油桶,几面墙,一些梯子搭建在墙上。
这是一个简易舞台,正准备上演一出好戏。
表演剧正常开幕。苏木秋和苏白禾坐在看台中左的位置。
一名青布棉袍,手握折扇的青年从舞台的右侧踱步而入,路过群众时,眼里时而认真,时而漫不经心。
“来了!”苏白禾的眼睛亮了亮,屁股轻轻抬离板凳。
另一侧的道具墙后面,则晃悠出一个怯生生的报童,一手压低土褐色八角帽,另一只手攥着一份报纸,到处张望着。
两人在舞台中间相会,正欲交换情报,左右忽然跑来几辆黄包车。
黄包车挡住了相遇的两人。
然后是一声枪响。
报童倒地了,书生则消失不见。
“欸...”
苏白禾沮丧地坐回了小板凳上,看着苏木秋,“他是坏人吗?”
“坏人吗?”
苏木秋回以温柔的目光,“暂时不知道。”
随后场景切换,书生拿着情报找到了地下人员,正准备破译其中的摩斯密码。
忽然一声轰鸣!
油桶被点燃!!
他们的藏身点被炸出来了。
情急之下,地下人员将书生拿来的情报解析后传给总部。
其他持枪人员和书生则冲到掩体后面,与军方殊死相搏。
霎时间,舞台上枪林弹雨,炮火连天。
最后,书生他们倒地了,军方剿灭了所有人。
再然后场景一转,舞台的角落里有一台传输完毕的电报机,还有一段发报员用鲜血写上的话:
【为全民族的解放,殊死斗争!】
...
“呜呜呜...”
舞台结束后,苏木秋带着苏白禾去剧场旁边的快餐厅吃午饭。
苏白禾坐在小木椅上,还在为刚才烈士的牺牲流眼泪。
“...苏木秋,为什么好人没有好结局呢?”
“这个啊。”
这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如果是在上个世纪,苏木秋可以毫不犹豫的说出来。
但现在,好人确实没有好结局。
苏木秋挠了挠脑袋,看着她咬着小汉堡,嘴巴一直没松开,只盯着他。
“因为他们很纯粹吧,不求任何回报。”
苏木秋思考了一下,“并不是没有好结局,而是他们的好结局没有留给自己,留给了下一代。”
“下一代?”
苏白禾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模糊的镜子。
“是像苏木秋这样的下一代吗?”
“嗯。”
苏木秋用纸巾轻擦她的眼周,收手的时候,还帮她拨开了脸边的发丝,挂到耳朵上。
他并不锋利的指尖划到了苏白禾的耳朵,看着它抖了抖。
“但我没有奶奶她们那么好。我做什么都先考虑自己。”
“可我觉得你很好!”
“是吗。”
他说。但不是疑问句。他知道苏白禾一直这么看待自己。
“嗯。因为你很温柔,也很善良,长得也很帅气,还那么会照顾人...”
苏白禾放下汉堡,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像是在数小人。
“数不下了。反正好多好多的优点!”
“...”
苏木秋把脸侧了过去。
苏白禾咽下最后一口,歪头凑近,目光却被他脸边的黑发和眼镜框挡住,看不见他的眼神。
但是他的脸蛋有些发红。
“你害羞了吗?”
“你啊...”
苏木秋低下头挠了挠后脑,一直不敢看她。
苏木秋现在知道了。
越是在意一个人,眼睛就越是忙碌。
既想要关注她,又想要避开她。
苏木秋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矛盾的心理。
“我、我们去旁边的商业街逛逛吧!”苏木秋忽然站了起来。
“咦?哦哦...”
苏白禾赶忙喝了一口可乐,眼睛眨了眨,“商业街可以买到纪念品吗?”
“嗯?可以啊。”
“那我要给你买一个!再给小小和店长买一个!”
“...”
这么一说,苏木秋想起来了。
本来这场旅行,应该是肖楚男和肖小小的主场。
他们也是好人,但是没有好结局。
他们把好结局留给了我们。
苏木秋坐下来,抽出挎包里的纸巾,又给她擦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害羞劲。
“那我也给你买一份,然后肖楚男那份,给我来买吧。”
苏木秋揉好纸团,塞进了口袋,“毕竟是我兄弟。”
...
...
两人先是给肖小小买礼物。
苏木秋首先拿了一个小电锅,理由是上次去她家聚会,满地都是泡面盒子,用这个会干净很多。
苏白禾却选了一只大狗狗公仔,她觉得,比起让肖小小干净整洁的吃泡面,不如选可以陪伴的东西。
“也是...”
这让苏木秋无言以对。
之后是肖楚男的礼物。
苏白禾却转身走进烟酒店,拿起一条红中华,立马被苏木秋制止。
“你们买不买?”
“不好意思啊,老板...”
苏木秋出门后,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给他买一条,要抽死他啊?”
苏白禾却说,经常在倒垃圾的时候看见店长躲后门抽烟。
她记得肖小小说过,要盯着店长,不能让他一天抽超过两根烟。
他也确实在克制,但偶尔能看出来身体很不舒服,像是有虫在爬。
苏白禾就打算,让他这回过一把瘾。
“这样的话,他会被他妹骂死的吧?”
“是哦...”
最后,苏木秋给肖楚男买了一盒卡通纪念品,顺手买了几包烟。
至于彼此的礼物,他们约定分开行动,在塔上的时候揭晓。
等逛完商业街的时候,天差不多傍晚了。
半边的天黑下来,园内的彩灯一盏接一盏的点亮,小飞虫缠绕在上面,像在眨眼睛。
园内刚开始举办水枪活动,他们趁着路人上膛的间隙,穿过人群,跑向星空塔。
再往前一点,就是那座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的高塔。
苏木秋在前面跑,苏白禾被拉住手腕在后面追。
他们像飞往日落的白鸥与乌鸦。女孩抱着崭新的礼品袋,兴奋地摆动小腿,踢开笨重的裙角,白色凉鞋精准踩在男孩球鞋每次落空的地方,每一次都响出哒哒哒的脚步声,好像驱使他们的不是落日,不是身后的吵闹世界,而是怀里的小小期待。
到了。
苏木秋站住脚,身后的哒哒声也随之静止。
两人默契地抬起头,塔浸泡在月色下,温润如玉。
向尚在值守的工作人员请示后,塔顶的观光环缓缓降落。
一扇玻璃大门被工作人员拉开,苏木秋看了看苏白禾,见到她点头后,前后脚登入其中。
门被轻轻锁上,过了一会儿,电机启动的细小噪音升到半空,观光环龟速旋转起来,一直碰到顶上。
“好漂亮呀...”
此刻,欢乐谷的全境风光被揽入这片小小天地。
满园满街的灯火灿烂,此刻像是群星散落一地,忽然觉得,原来所谓“手可摘星辰”,不过眼底的万家灯火。
“是很漂亮。”
苏木秋说着,望向身边的精灵女孩。
苏白禾正趴在观光玻璃上,脸上盈盈笑意,圆溜溜的蓝眼睛在月色中轻颤。
“脚底都是星星耶!”
“嗯...”
苏白禾开心地摆了摆脑袋,苏木秋却皱起了眉。
只因为她的小撮头发遮住了侧边的美丽。
苏木秋还没看够,伸手去触弄她的脸蛋,看着女孩敏感地抖了一下。
“咦...苏木秋...?”
苏白禾困惑地望过来,发现苏木秋正一脸痴迷地盯着自己,那对温柔的眼神中,没有了狮子的凶残,分明写满了她不知道的神秘。
苏木秋上前一步,苏白禾抬手按在胸前。
两个人的心跳声被挤在了中间。
苏木秋觉得她好可爱,苏白禾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但是不约而同的。
他们都想要弄明白对方眼中到底装着怎样的自己。
此刻,观光环旋转了半圈,转到了月亮升起那一面。
月色照出他俊秀的脸,刚才的神秘于是有了具体可感的画面。
那是一种饥渴,一种我想要你的冲动。
“啊...”
苏白禾就好像被灯光吸引的小虫,眼睛揉成蓝蓝的晕。
“苏白禾。”
“...”
“苏白禾?”
苏木秋呼唤了两声,她都没有反应。
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银发精灵,此刻眼睛弯成柳叶,着迷地盯住自己,就好像要吃草的羊,苏木秋咽了咽口水。
空气中飘荡着酸甜酸甜的气味。
苏木秋从口袋里取出礼物,准备抬手的瞬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耳朵也弯下去。
苏木秋在农村里见过,在摸小猫猫的脑袋前,它们都会做出垂耳的动作。
但是苏木秋不是要摸她,而是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指,把准备好的纪念品戴在她的手上。
“...咦?”
苏白禾睁眼一看,在月色下,自己的右手中指上,带着一枚玩具戒指。
“我、我目前还没有能力买钻戒。”
苏木秋接着说:“但我会努力的,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然后...”
苏白禾听着他的话,呆呆地盯着他。
什...什么意思...?
欸?
钻戒?
欸欸...?
努...努力什么?
过上好日子又是什么?!
欸欸欸欸!!!!!!!!!
“然后,我想娶了你。”
苏白禾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又被抓住了。
苏木秋上前半步,双手叠放在她的右手手背上。
“现在,我想请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哇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啥啊!”苏木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苏、苏木秋!你脑子是不是突然发发发发烧啦!!”苏白禾猛地后退五步,眼睛瞪着大大的。
“哈?”
“我我我我我明明之前都不见你这这这这样!!”
苏白禾害怕地捧住脸蛋,“你怎么突然开窍啦!!”
“噗。”
苏木秋慢慢走到她的身边,“很奇怪吗?”
“你先别过来吖!!!!!”
她见到这个男人一靠近,立马就想跑。
但苏木秋速度比她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扯,苏白禾整个人就转了半圈,停在了他的身前。
“这么窄的地方,你怎么跑啊,苏白禾?”
苏木秋眯眼看她,嘴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他从来没有这么心情愉悦过。
“...苏木秋。”
苏白禾偏开脑袋,银白头发挡住了半边脸。她就这么被他拉住手,像罚站一样站着。
虽然看不到脸上的红润,但苏木秋通过她跳动的耳朵知道,她这是害羞了。
“你好像变了个人耶...”
“你很讨厌吗?”
苏白禾垂下了耳朵。
“不讨厌...”
“那刚才的答复呢?”
“...”
苏白禾用力举起没有被束缚的手,手心手背明明没有任何重物,看着却十分吃力。
好不容易举到胸前,还是因为脱力,垂到了裙子边。
苏白禾以一种恳求的目光盯住面前的男人。
“在那边的礼品袋里...”
“等我。”
苏木秋松开手后,快速捡起了遗落一旁的礼品袋。
里面不仅装着给肖小小和肖楚男的礼物,还有她给自己买的手套。
“这个手套是你给我买的吗?”
苏木秋看过去,苏白禾已经坐在了地上,脸上晕乎乎的。
“嗯...”
这一声听着像在喘。
“因为你之前上班...手好容易受伤...我就买了这个啦...”
“你还记得呐。”
苏木秋抱着礼物蹲在她的身边。
观光环已经转满了两圈,开始缓缓下降。
苏木秋牵起她的小手,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任她在胸前做深呼吸,任她的手指暴躁地揉烂后背的衣服,任她的脑袋像钉子一样,深深扎入他的心窝窝。
苏白禾的身体完全压了过来。苏木秋搬过那么多件酒水,那么有耐力的人,第一次觉得喘不来气。
这个笨蛋...
如果自己是现在才意识到,那她得忍多久,才有了现在的短暂相拥呢?
“唔!苏木秋...!”
因为刚才的走神,怀中的女孩感受到不快,于是用尽所有力气吸引面前青年的注意。
即便如此,对于苏木秋来说,她的力气也不过是小猫抓背,软趴趴的。
“好啦...”
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
苏木秋察觉到她的意图,收敛思绪,同样伸出手,顺着她细细的侧腰,慢慢前探过去,最终在她后腰汇合,就像呼啦圈一样,一把搂在怀里。
天边的月亮不见了。
黑云也黏稠着,慢慢向这边翻过来。
他们闭上了眼睛,用心感受对方的体温。
喜欢你太过轻飘,爱你太过沉重。
那要怎样形容这段模糊了边界的感情?
是那种比喜欢浓稠,比爱情稀薄,比友情私密,比亲情疏离的无法命名?
还是许久未见后不顾精心打理的刘海,用尽全力奔向你的速度?
或者,也可能是日日夜夜看着太阳东升西落,蓦然回首,身边人依旧漫步街头的默契...
可足够在乎的人就在面前,为什么要思考这么多呢?
沉重的呼吸与跳动的体温已经说完了全部的话。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