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亚罗德还是无法将眼前的人和尤金联系起来。
并非容貌或声音发生了变化——而是那副姿态、那股气势,与过去简直判若两人。就像一把钝剑,不知何时已被打磨得锋芒毕露。
(必须承认……以前低估了这家伙。)
他弯腰拾起长剑,闷声质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不要命了?”
“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尤金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平静地反驳,“况且,这句话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说。”
亚罗德一时语塞。
的确,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只身挑战“三大冬灾”之一的冰脊熊——还有比这更不要命的做法吗?若非尤金出手相助,自己恐怕早已成了魔兽的点心。
可偏偏这声“谢谢”,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哼,嘴皮子功夫倒进步得挺快。”
尤金没有回应,他注意到亚罗德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从刚刚开始,洞穴内的气温就在急剧下降,连厚实的衣物也难以抵挡那股寒意。
亚罗德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冰脊熊已经从伤痛中缓过劲来,它被彻底激怒了。
咔啦——
它身上的脊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长,尖端处,冰晶急速凝结为锥形,在昏暗的洞穴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不会吧,难道是......)
尤金的目光竟被那道美丽而危险的光芒牢牢吸引。他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一颗潜埋的种子苏醒过来,随时可能破土而出。
“愣着干什么,快闪开啊!”亚罗德焦急的喊声让他回过神来。
骇人的咆哮撕裂空气,冰锥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尤金已来不及闪躲,只能拼命挥剑格挡。剑刃与冰锥接连相撞,碎冰在眼前迸溅飞散。
然而冰脊熊的攻击太过密集,不过几秒,他身上便多出数道血痕。一根,两根,三根——随着越来越多的冰锥突破防御,他的动作愈发仓促凌乱,肩头和手臂被接连划开,鲜血浸湿了猎衣。
就在这危险关头,一道身影斜插进来,挡在他身前,剑光闪过,将冰锥凌空斩碎。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发呆!”亚罗德咬牙切齿地吼道。
“抱、抱歉。”
“这下我们扯平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来牵制冰脊熊,你找机会攻击。”
“可是……我不擅长进攻。”
“管不了那么多了。”亚罗德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短剑,“我造成的伤口很快就会被冰封住,但你不一样——大概是那柄剑的关系。”
(居然是这样?)
尤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的白牙。
剑脊上的水晶幽幽流转,仿佛在回应亚罗德的判断。
“相信我,只要再给要害来一下,那家伙肯定就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枚巨大的冰锥裹挟着破空声呼啸而来,亚罗德被那股巨力撞得连连后退,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他稳住身形,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厉声喝道:“快上!”
尤金不再犹豫,从亚罗德身后猛然冲出。
但冰脊熊像是看穿了两人的意图,猛地回转身躯,扬起巨爪,朝他横扫而来。
尤金瞳孔骤缩,飞身扑开,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他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第二爪已经紧随而至——他只能继续翻滚闪躲,完全无法靠近。
”可恶,这不就和之前一样了吗。“
亚罗德眉头紧锁,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探进背包,掏出一只陶瓶。
那是猎人用来驱赶低级魔兽的药剂——但对于嗅觉灵敏的魔兽来说,这反而会激怒它们。
“喂——这边!”
他把陶瓶全力一掷,正中冰脊熊的身体。墨绿色的液体四溅开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冰脊熊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表情变得无比狰狞。
它放弃了追击尤金,以惊人的速度调转势头,一掌拍向亚罗德。
亚罗德虽然及时举剑防御,仍像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鲜血。
但他以重伤换来的片刻时间,已经足够尤金靠近冰脊熊,跃上它的后背。
那道缝隙就在眼前——被两人先后刺中的旧伤正汩汩流淌着暗蓝色血液,冰霜一次次试图凝结,又一次次被血液的热度融化。
”就这样结束吧!“
尤金双手握紧白牙,正要刺入——
噗嗤。
一根冰锥从身后贯穿了他的小腹。
剧烈的疼痛感随之传来,冰冷的异物感在体内蔓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迅速冷却。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尤金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和残存的所有力气都倾注在白牙之上,眼看剑刃一寸寸没入缝隙之中,暗蓝色的血液如决堤般喷涌而出。
冰脊熊的咆哮声骤然变了调——从暴怒转为痛苦,再转为垂死的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座崩塌的山岳般,缓缓向前倾倒。
轰!!!
地面猛烈震颤,尘埃弥漫。
——————————
值得庆幸的是,冰锥并未伤及要害。尤金在心中默数三声,握住腹部的冰锥,一口气拔了出来。
”唔——“他竭力压抑住声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险些瘫软在地。
等疼痛感稍稍退去,他从衣服上撕下布条,草草地包扎了伤口,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倒在身边巨兽,就踉跄着奔向那道不省人事的身影。
金发少年倒在石壁下,双目紧闭,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尤金蹲下身,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前——气息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喂——亚罗德!醒醒!”
他拍拍亚罗德的脸颊,加大力道又扇了两下,甚至泼了些冷水上去,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只能豁出去了。)
尤金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准备进行人工呼吸——
嘴唇即将凑近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按在他脸上,将他狠狠推倒在地。
“给我滚开!”
亚罗德咳嗽着睁开眼睛,声音里满是嫌恶:“本来以为你只是烦人了些,没想到居然有这种癖好。”
“不对,我只是......"
尤金想要解释,但腹部的剧痛让他只能捂住伤口,大口喘气。
亚罗德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指缝间渗出的血迹,不由得愣了一下。
沉默片刻后,他撑着墙壁起身,缓缓走到尤金面前。
”喂.......尤金,把手给我。“
尤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握住了那只手。亚罗德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刚才抱歉了。”亚罗德别过脸去,“还有之前那些事情,都忘了吧。你是个真正的沃瑞尔战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比我差了那么一点。”
“明白了。”尤金无奈地笑了一声。他看着亚罗德的眼睛,认真地说,“虽然不想就这么原谅你,但事到如今,我也要收回对你的偏见。亚罗德,艾莉儿就托付给你了。请一定要让她幸福,否则,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亚罗德的脸色僵住了。
“这种事情......不用你说。”他冷哼一声,扭头走开。
但他才刚迈出两步,尤金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异动——冰脊熊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起。
那双冰蓝色的兽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暴戾、更加疯狂的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