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苏冉的意识被强行拽了回来。
仿佛被人掐着脖子从深水里捞起来，肺里全是水，喉咙痉挛着往外呛，大脑缺氧到炸裂。
她猛地坐起来。
水花溅了一地。
她在一个浴缸里。
窗外黑透了，廉价的日光灯管闪烁着，发出嗡的电流声。浴室不大，瓷砖缝隙发黄，墙角有霉斑。
水已经凉透了，她整个人泡在里面，穿着校服。
头疼。
苏冉两手撑着浴缸边缘，止不住地咳，肺里的水呛出来混着口水，声音难听得要命。
等呼吸稍微顺畅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左手腕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血已经凝固结痂了。皮肤白得过分，是那种长期不健康的苍白。手指细长，怎么好像还缩了水了？
这好像不是她的手。
“……我操。”
苏冉开口，声音又哑又细，完全不是她熟悉的嗓音。
然后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庞大的信息像是山洪一样往脑子里灌。疼，比刚才呛水还难受。她两手抱着头缩在浴缸里，牙关咬得咯咯响。
母亲因病早逝，父亲出车祸不治身亡。
一间靠遗产继承下来的老旧公寓。每个月到账的一笔抚恤金，刚好够付水电费和最低限度的伙食。每天在便利店的兼职，时薪低得可怜，但好歹能攒下一点零花钱。
最重要的是……
苏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两只三角形的耳朵从发间支棱出来，耳尖微抖动，对浴室里残余的水声做出本能的反应。她又往身后摸了摸，一条湿漉漉的尾巴软趴地搭在浴缸沿上，尖端还在无意识地小幅度摆动。
“……猫娘？”
亚人种，拥有货真价实的长在身上的耳朵和尾巴。高中一年级，仅有一个朋友，遭受校园霸凌，而且似乎已经持续了大半年。
最后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选择了自杀。
苏冉消化完这些信息。
“割腕割了几刀嫌疼，又吃了安眠药，吃完又觉得不保险爬进浴缸打算溺死自己……”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几道可以说是挠痒的划痕，嘴角抽了抽。
三重保险，一个都没成功。割腕这力度……安眠药估计也没吃够量，浴缸里的水刚好没到胸口，这是自杀还是行为艺术啊。
说实话，有点想笑。
但好歹没笑出来，因为身体是真的太难受了。
苏冉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浴缸站起来，腿软得发抖，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这具身体的状态糟透了，营养不良，体力低下，还刚经历了一次未遂自杀的折腾。
她踉跄着迈出浴缸，脚踩在湿冷的地砖上打了个激灵，湿漉漉的尾巴瞬间直了一下。
得先处理伤口，不然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翻了半天只在洗漱台下面找到一盒创可贴和一瓶快见底了的碘伏。苏冉把手腕上的划痕简单消毒贴好，换下湿衣服随手扔进洗衣篮。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面，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穿越了的事实。
镜子里是一张小巧的脸，眉眼精致，居然还是异瞳，左眼金色，右眼蓝色。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银白色的长发湿哒哒贴在脸颊上。头顶竖着一对被水淋湿了的毛茸茸，耳尖微微颤动。
背后还有一条同色的尾巴，此刻无精打采地垂着，尾巴尖滴着水。
“……确实挺可爱的。”苏冉客观评价，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手感极好，“这配置搁哪个二次元群里不得被供起来？居然被霸凌到自杀？”
她皱了皱眉。
话说她前世怎么死的来着？
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说明不重要。
她脱下一身精湿的衣服，打开了原主的衣柜，里没什么像样的衣服，清一色的深色卫衣和宽松长裤，大概是为了方便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引人注目，但好歹是干燥的衣服。
收拾完自己，苏冉窝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打开了原主的手机，屏幕的一角碎了一大块，但好在不影响触控。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弹出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
备注名“邻居姐姐”，头像是一张拍得很好看的侧脸照，看得出是个成熟漂亮的女人。消息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邻居姐姐：小冉？今晚怎么没过来吃饭呀，我炖了排骨汤的。】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咪的表情包。
七点五十六分又追了一条。
【邻居姐姐：已经睡了吗？那姐姐把汤给你留着，明天热了再喝也行的，晚安啦。】
苏冉划过去，看了看聊天记录。
这位邻居姐姐跟原主的互动频率很高，基本上每天都会叫原主过去吃饭，消息风格始终温柔柔的，即使原主经常已读不回，她也从来不生气，下一次照样会发出邀请。
第二条。
备注名“阿澄”，原主的闺蜜，记忆中是一个扎马尾的元气少女类型。
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五分。
【阿澄：我的冉！你死了没！我们班今天布置了三套卷子！三套！！老贺是不是人啊这种事情也干得出来！我要疯了我跟你说，我一个字都不想写……你写完了吗？借我抄！】
后面刷了一整屏的崩溃表情包。
很明显，这位闺蜜对原主遭受霸凌的事情一无所知。在她眼里，原主大概只是个安静内向、不太爱说话的家伙。但其实也怪不得她，毕竟记忆中原主从来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被霸凌的是，有人追问她也会搪塞过去。
那么第三条。
一个群聊。
群名被设置成了一串不堪入目的侮辱性词汇，苏冉甚至都懒得在脑子里把它念完整。群成员八个人，除了原主之外似乎全是霸凌者。
聊天记录从下午一直刷到了晚上，内容无非是些令人作呕的谩骂和带有人身攻击性质的“玩笑”，编造的下流故事，把原主的名字和各种脏词缝合在一起的接龙游戏。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晚上九点二十七分，语气倒是变得“正经”了些。
【许知惠：明天记得来上学哦猫～不然你知道后果的吧？上次你请了两天假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用我提醒你了叭？乖，明天见哦微笑.jpg】
苏冉皱了皱眉，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涂料层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底子来。隔壁房间的水管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大型动物的闷哼。
几个小时的时间，苏冉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她在整理涌入脑海的那些记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每一张面孔对应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恶行。原主的记忆是琐碎的、带着灰色底调的，被推搡，被扔书包，被往头发上粘口香糖，被锁在厕所隔间里，被往储物柜里塞垃圾和死老鼠。更恶心的还有趁体育课换上运动服后把她的校服剪碎挂在走廊上。
持续了大半年。
原主从来没有反抗过，是真的被欺负到骨子里了，连抬起头看对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
苏冉缓缓地，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她前世可以称得上是个宅女，职业是漫画家，平时除了吃饭睡觉画稿子就是看动画、打游戏。热血少年漫追了十几部，格斗游戏打到全国排行榜前五十，最重要的是，她为了满足自己中二时期的表演钰，特地去学习了一系列武术，同时她还是一个冷兵器爱好者，虽然没什么闲钱去购买收藏品，但喜欢就是喜欢。
她的人生信条说出来非常简单，那便是遇事不决，先打为敬。
那帮人想让她明天去上学是吧？
行。
去。
苏冉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这具身体太累了，即便大脑还在亢奋地运转，四肢却已经发出了强烈的罢工信号，连带尾巴都蔫蔫的一动不动。
……
手机闹钟在六点三十分准时炸响。
她按掉闹钟坐起来的时候，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且悲壮的咕噜声，大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也对，原主昨天显然什么都没吃，这具身体最后的进食记录已经是将近二十四小时前的事了。
昨天邻居姐姐送给她的便当好像被那群霸凌者给扔进厕所冲掉了。昨天到今天这么长时间里只有昨天早上吃了点东西。
苏冉拖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冰箱门打开的瞬间，冷气和一股空旷感同时扑面而来。
里面除了一盒过期的纯牛奶和半根蔫了吧唧的黄瓜之外，什么都没有。冷冻层倒是有一袋冻得像砖头一样的米饭，但苏冉现在连等微波炉转三分钟的耐心都没有。
“……出去吃吧。”
她洗漱完毕后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猫耳朵从乱蓬蓬的长发里竖出来，穿上鞋子走到玄关，拧开门锁。
“唔啊！”
门拉开的刹那，苏冉吓了一跳，耳朵和尾巴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因为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手正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节距离门板大概还有三厘米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杵着，中间只隔了一道门框的宽度。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苏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对方长着很漂亮的一张脸，温柔亲人，长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肩前，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底下是条浅灰色的家居长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鼓囊囊的，飘出一股食物的香气。
邻居姐姐，茉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