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上拖鞋踩在擦得发亮的瓷砖上,跟早上出门前那种踩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的感觉完全两回事。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柠檬味的清洁剂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从阳台那边飘过来的。
苏冉晃悠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卧室也被收拾过了。床单换了一张干净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摆在床头,枕头拍过松了的样子,书桌上的旧书按大小摞好。
然后她看到了衣柜。
原本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柜此刻敞开着两扇门,里面的衣物被整整齐齐地叠好分类放置,裤子卷成筒状一排排码在下层隔板上。
苏冉的视线往下移了一格。
最下层的小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内衣和内裤。有一条浅粉色的棉质内裤叠成了小方块放在最前面,旁边几件运动内衣也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
苏冉的猫耳朵唰地往两边一压,小脸顿时红润了。
不是。
虽然她自己平时对这方面大大咧咧的,但被别人把自己的内衣内裤全翻出来洗干净叠好归位这件事,还是让人有点,怎么说。
有点微妙。
苏冉迅速把那个抽屉推回去了。
“……还是应该自己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算了。
茉菲大概就是那种什么都帮你干到底的性格,真的就是纯粹好心,毕竟人家也犯不着对一个穷叮当响的高中猫娘有什么企图。
苏冉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深呼吸了两口,决定不去细想这件事。
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扔在桌上,正打算先歇口气再说,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旧手机亮着,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存了备注的号码:“便利店老板”。
便利店。
对了,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她在学校附近的那家便利店打零工,每天从晚上六点到十点。时薪不高,算下来一个月也就挣个一千出头,但对于一个靠抚恤金勉强续命的孤儿高中生来说已经是不可或缺的收入来源了。
她赶紧滑开接听。
“喂?”
“冉冉啊?”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带着点方言口音的拖长,听着不太急但也不太高兴,“你怎么还没到岗?怎么回事啊?”
“啊……店长,不好意思。我今天……学校那边有点事,临时走不开。”
“什么事啊?上回你也说学校有事,请了两天假了。”店长的语气倒不算凶,到多少带了点不耐烦,“你这要是经常请假我这边排班不好排啊。”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松田店长虽然抠门归抠门,但人不坏,偶尔还会给她一些零食。
“店长我真的很抱歉,”苏冉放软了语气,猫耳朵配合地垂了下来,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今天学校布置了一堆作业要赶,最近考试也快到了。我明天一定准时去,好不好?”
“行吧行吧。”店长叹了口气,“明天准时啊,六点,别迟到。”
“不会不会,谢谢店长!”
“嗯。”
挂断电话,苏冉把手机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对着天花板吐了口气。
说实话,这份工作她还真不能丢。翻了翻原主手机里的余额,居然只有两位数,八十七块三毛说是。
八十七块三。
这点钱在她前世一天的外卖钱都不够,在这个世界也强不到哪儿去。原主的生活状态就是每个月靠那点遗属抚恤金交水电后基本剩不下什么,便利店兼职的收入则用来覆盖日常吃喝。
但即便这样也经常入不敷出,记忆里最穷的那阵子,原主在超市买了一大兜白馒头,一顿吃两个,就着自来水往肚子里塞。
如果不是茉菲时不时过来邀请她吃饭,这具身体现在可能营养不良到走路都飘。
所以这个便利店的兼职,虽然时薪低了点,但好歹是稳定收入,打工环境也就是站站收银台理理货架,没什么重体力活。
苏冉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爬起来,把数学作业本翻开。
“先写作业吧……”
她握着笔对着第一道函数题发呆了三十秒。
原主的知识储备还在脑子里,但她上辈子高中毕业十年了,这些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还好原主虽然在学校混得惨,底子倒不算太差,中等偏上的水平,跟着记忆里的解题思路慢慢扒也能把作业糊弄完。
苏冉开始一道一道地啃。
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灰紫再变成深蓝,桌上那盏台灯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暖黄。
作业好歹是全部糊弄完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苏冉抬起头,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八点了。
她走到玄关打开门。
茉菲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家居裙,长发披散着站在门外。
“小冉,吃饭了没?”茉菲微微侧着头,笑容跟早上一样温温和和的,“我今天做了红烧牛腩,你来我那边吃一口?”
苏冉的肚子非常诚实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
“……我这就来。”
茉菲笑着转身往隔壁自己家的方向走,苏冉趿拉着拖鞋跟上去。两家之间就隔了一堵墙,出了苏冉的门往右走三步就是茉菲的家门口。
推门进去的瞬间苏冉心里下意识地“哇”了一声。
茉菲的公寓跟自己那个一室一厅的小破屋子面积差不多,但内装完全是另一个档次。暖木色调的地板,沿墙挂着几幅小巧的建筑素描,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专业书籍和几盆小绿植,客厅和餐厅之间用一道半高的木质吧台做隔断,上面摆着两只透明的玻璃杯和一个水果盘。
“来坐来坐。”茉菲把托盘放在餐桌上揭开保鲜膜,红烧牛腩的酱汁色泽油亮亮的,旁边还有一碟蒜蓉西兰花和一小碗蛋花紫菜汤。电饭煲里的米饭冒着热气,被茉菲盛了满满两碗。
苏冉在餐桌前坐下,接过那碗堆得冒尖的米饭。
“茉菲姐姐。”
“嗯?”
“今天……谢谢你帮我打扫屋子。”苏冉夹起一块牛腩送进嘴里,软烂醇厚,酱香裹着牛肉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了。她含含糊糊地继续说,“回去一看整个吓了一跳,地板都能当镜子照了。”
茉菲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看苏冉吃饭。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就喜欢做家务。”她声音轻柔,“而且小冉家里有种……很舒服的味道,打扫起来心情也好。”
苏冉的筷子顿了一下。
“味道?”
“嗯,”茉菲点点头,表情很自然,“就是……怎么说呢,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一点淡淡的奶香?猫猫身上好像都会有这种体味,很好闻的,我一开门闻到就觉得特别放松。”
“……”
对方的表情坦坦荡荡的,完全就是在分享一个日常感受的样子。
好吧,喜欢毛茸茸的人确实会对这种事特别敏感。苏冉自己上辈子吸猫的时候不也把脸埋在猫肚子上狠狠嗅过吗?懂的都懂。
“那你以后想来家随时欢迎?”苏冉大方地挥挥筷子。
“好呀。”
她应得很快,苏冉都没注意到那声“好呀”里带着的那股子雀跃。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牛腩配米饭实在太香了,苏冉又添了半碗,最后连蛋花汤都喝得精光。
茉菲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开口。
“小冉。”
“嗯?”苏冉正捧着肚子瘫在椅子上发出餍足的叹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苏冉抬起眼睛。
茉菲站在水槽前回过头来看她,手上还攥着洗碗的海绵,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像是怕问多了又怕不问。
“就是感觉……你比之前开朗了好多。”茉菲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回餐桌边,“以前你每次过来吃饭都不怎么说话,低着头吃完就回去了。今天你的话多了好多,表情也轻松了很多。”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耳朵也竖着的,以前一直是趴着的。”
苏冉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猫耳朵,确实是竖着的。
原主以前的耳朵一直是趴着的吗。
也是。
一个被霸凌了大半年的猫娘,耳朵能竖起来才怪了。
“嗯……算是吧。”苏冉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天在学校处理了一点问题,心情挺好的。以后应该会一直这样。”
“那就好。”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小冉开心的话,我也很开心。”
苏冉抓了抓后脑勺,耳朵尖微微往外一歪。
“谢谢茉菲姐姐。”
告别茉菲之后苏冉回到自己家。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她关了窗拉好窗帘,狠狠地伸了个懒腰,今天打架加上赶作业,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叫唤。
洗完澡出来她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脸朝下趴着不想动弹,棉布柔软得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苏冉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后脑勺蹭到枕头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东西。
硬硬的,小小的,有棱角。
她伸手摸了一把,从枕头旁边摸出来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的布艺香薰包,用深蓝色的棉布缝制的,口子用一根黄色的细丝带绑着蝴蝶结。做工很精致,布面上还压了几朵小小的暗纹花。
苏冉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个味道,好像刚在茉菲家的时候闻到过。
“……”
她把香薰包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找到品牌标签,倒像是手工做的。
“大概是茉菲姐姐收拾房间的时候放的吧。”
苏冉把小香薰包重新塞回枕头旁边,没再多想。好闻就行了,反正原主的枕头之前的味道她并不想去回忆。
换了个好的味道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