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娅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缓道:“姑且算你们不小心摔倒,但地面有明显积水,湿滑导致摔倒很正常。你们在有积水的区域聚众活动还抽烟,出了意外也是自己的责任。”
“……”
许知惠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以风纪委员的身份正式记录此次违规行为。”凌娅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笔尖点在纸面上,“请你们五位现在跟我去教导处办公室,每人写一份三千字以上的检讨。另外,这间公厕的卫生恢复工作也由你们五位负责。”
“凌娅学姐!”许知惠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有没有搞错啊!明明是苏冉打……”
凌娅抬了眼皮看她。
只是一个眼神。
许知惠的声音就像被人掐断了一样停住了。
“许知惠同学。”凌娅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建议你现在站起来整理好仪容,跟我去办公室。除非你想让我把事情闹大到需要调查监控和叫家长的程度。”
这句话落下去,许知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调监控,叫家长。
监控虽然不一定拍到厕所里面的画面,但能拍到谁先进来、几个人围堵一个人的场景。叫家长……许知惠的家长知道她在学校干的这些事的话……
许知惠咬着嘴唇,拳头攥紧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膝盖抖了抖,冲苏冉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
苏冉站在门口目睹了全程,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凌娅处理完那五个人之后转向了苏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凌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凌娅身高大概有一七零,从这个角度看下来,苏冉甚至得抬头才能跟她对视,看到的只有那双没什么温度的黑色眼睛和齐刘海下面平整的额头。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请向风纪委员寻求帮助。”
说完这句话,凌娅便转身朝那五个人走去。
“走吧。”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着凌娅的背影离开了。走的时候许知惠回头看了苏冉一眼,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实质化,但在凌娅冷淡的侧脸映衬下,那点恨意也只能憋回肚子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冉靠着厕所门框看着凌娅的背影失在转消角处,黑色长发在风里轻轻摆动,步伐一如既往地挺直、从容。
“……好人啊这是。”苏冉小声嘟囔了一句,摸了摸鼻尖。
运气好得离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指关节,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没有骨折什么的,然后把校服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小伤。
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对,还有便当呢。
心情大好的苏冉拿了茉菲准备的便当,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天台走去,猫耳朵在头顶一颤一颤的,尾巴在裤子里晃得裤腿都跟着轻微摆动。
天台的门没锁,推开就是一片开阔的视野。围栏是一米二高的铁丝网,锈迹斑斑的,风从网眼里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的哨子声和远处的车流声。
穆橙已经在了。
她盘腿坐在天台角落的水泥矮台上,校服外套铺在屁股底下当坐垫,手里捧着一个饭盒正往嘴里扒饭。马尾扎得高的,亮橘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看见苏冉推门进来,她嘴里还塞着饭就含糊糊地喊:“来了来了!快过来!今天食堂的糖醋里脊巨好吃我跟你说。”
苏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茉菲给她做的便当盒。盖子打开的瞬间照烧鸡肉的酱香味飘出来,穆橙的筷子在半空中凝固了。
“……你那是什么。”
“邻居姐姐做的便当呀。”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穆橙低头看了看自己食堂打的糖醋里脊,突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好吃了。
苏冉笑了一声,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茉菲的手艺确实好,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抿就脱骨了。她吃得心满意足,耳朵微垂下来,呈现出那种吃饱喝足的慵懒状态。
穆橙吃着突然停了筷子,转头看着苏冉,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我说冉。”
“嗯?”
“今天……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大事?”
苏冉夹排骨的动作顿了顿。
穆橙把饭盒往腿上一搁,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苏冉,马尾甩了一个弧度。
“下课的时候我听隔壁班的人在议论,说什么后面那个旧厕所里有人打架,好几个女生哭着被风纪委员带走了。然后我又听到有人提你名字。”她眯起眼睛,“苏冉同学,你给我老实交代。”
苏冉嚼了两下嘴里的排骨,咽下去。
“……嗯,我打了许知惠她们。”
穆橙的筷子从手里掉了。
筷子在水泥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穆橙完全没去捡,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打了,你打了谁?许知惠?那个许知惠?你打她?”
“不止她,那几个跟班也一起打了。”苏冉又夹了一块西兰花送去口中。
穆橙的嘴巴开合了几次,像是大脑处理不过来这个信息量。
“原来我家小冉这么有实力吗?不对……等一下。”她双手按住苏冉的肩膀,“你为什么要打她们?她们怎么你了?”
苏冉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她看着穆橙的眼睛,那双圆圆的、此刻盛满了困惑和担忧的眼睛。
“阿澄。”
“啊?”
“其实许知惠她们霸凌我大半年了。”
穆橙的手从苏冉肩膀上滑落下来。
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穆橙的橘色发尾在肩头晃动。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钟,远处操场的哨子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穆橙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不确定自己听清了没有。
“霸凌。”苏冉把便当盒搁在身边的水泥台上,“推搡,扔书包,往头发上粘口香糖,锁在厕所隔间里,往储物柜塞垃圾和死老鼠,书包里塞脏东西什么的,包括之前我的校服被剪碎挂走廊,也是她们干的,已经大半年了。”
穆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某种正在崩裂的东西。
“……大半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
“你……一直……”
“之前那个‘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苏冉用了一个微妙的措辞,但穆橙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你被欺负了半年。”穆橙的声音在发抖,“半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苏冉没说话。
穆橙猛地站起来,饭盒从她腿上滑落,糖醋里脊和米饭撒了一地。她也没管,整个人站在苏冉面前,两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肩膀在抖。
“苏冉!”
这一声喊得极大,带着破音的那种大。天台上空荡荡的,这声喊被风卷着散开了。
苏冉抬起头看着她。
穆橙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她不是那种轻易哭的性格,此刻那股子倔强和委屈搅在一起,反而让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是你朋友!你被人这样对待了大半年!我就坐在隔壁班!我每天给你发消息!我每个周末约你出来!你居然从来都不告诉我?你跟我说‘没事’!你跟我说'就是有点累'!”
穆橙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中间还断了两次,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卡着。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我觉得我是个傻子,我每天乐呵地给你发表情包问你作业写完没有,你那边被人……被人……”
她说不下去了。
一颗眼泪砸下来,落在水泥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苏冉站起来。
“阿澄。”
穆橙偏过头去不看她,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脸。
“别叫我,在生气。”
“对不起嘛。”苏冉的声音很轻,猫耳朵朝后压了压,尾巴在裤子里绕住了自己的腿,这具身体在面对亲近之人的情绪时似乎会有本能的顺服反应,“之前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
“你当然不对!”穆橙猛地转回头来,眼睛红通的瞪着她,“如果这次没发生这种事,你是要瞒到什么时候!”
她顿住了。
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苏冉知道她想说什么。
瞒到真出了什么事,瞒到撑不住。
事实上原主确实撑不住了。
“以后不会了。”苏冉伸出一根小拇指,晃了晃,“我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告诉你,不瞒你,不骗你。拉钩?”
穆橙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鼻子一抽一抽的,表情还是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
“……你以为你三岁啊拉钩。”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但还是伸出了小拇指,勾上去了。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穆橙使劲晃了晃,力道大得苏冉的整条手臂都跟着摇。
“你要是再敢瞒我,”穆橙松开手,用食指戳着苏冉的额头,一字一顿,“我、揍、你。”
“好。”
“还有,”穆橙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恶狠狠地说,“许知惠那个贱人,我明天就……”
“别别不要。”苏冉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穆橙的筷子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将自己的筷子递给了穆橙,”我今天已经揍过她们了,她们以后肯定不敢了。“
穆橙接过筷子,愣了两秒,然后慢眨了眨眼。
“……不是,你真全揍了?”
“嗯。”
“……”
“那你如果再瞒着我,我还没法揍你咯,小冉这么厉害。”
“可以的,我立正了让你揍!”
穆澄看着苏冉一副认真的模样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真的疯了吧苏冉!”
“对啊,”苏冉也笑了,猫耳朵重新竖了起来,“我就是疯了。”
两个人在天台上笑了好一阵。穆橙一边笑一边擦眼泪,笑完了又捶了苏冉肩膀一拳,不轻不重的那种。
“疼。”
“活该。”
风把她们的笑声吹散在天台的上空,混进远处的车流和鸟叫声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十分。
苏冉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天一整天的精力消耗巨大,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板在抗议,但心情是好的不得了。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打了个大的哈欠,猫耳朵随着哈欠的动作往后一折,又弹回来。
掏出钥匙,上楼,走到自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推开。
然后苏冉愣住了。
站在玄关,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整间公寓。
地板是干净的,一尘不染,瓷砖缝隙的灰黄都被擦淡了。茶几上的薯片包装袋消失了,桌面擦得能反光。沙发的靠垫被整齐地码好,按颜色深浅排列着。桌上原本散落的作业本和笔被归拢到一起,用一个她之前没见过的笔筒收着。窗帘被重新挂好了,之前歪掉的那一边现在跟另一边齐平。厨房方向飘来淡淡的清洁剂的柠檬香气。
甚至原主换下来扔在洗衣篮里没来得及洗的衣服都被洗好晾在阳台上了。
苏冉脱掉鞋站在干净的地板上,脑子转了好几圈。
早上。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茉菲还在她家里。她走得急,只说了句“那我走了”,好像忘了请茉菲从她家出去了……
也就是说,茉菲从早上七点多到现在下午五点多,能在她家待将近十个小时的时间。
”……“苏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道谢还是该觉得离谱。
然后她猛地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然后又停住了。
她紧绷了一瞬的肩膀又松下来。
也没啥要检查的,毕竟这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台征战了七八年、制冷功能已经半残废的旧冰箱,型号老到二手市场都不一定收。除此之外就是几件穿到起球的卫衣和一部屏幕碎了角的手机。
要偷什么就偷什么吧,真有本事把冰箱扛走她都得佩服对方的体力。
苏冉摸了摸鼻尖,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