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
这是苍梧山脉最险峻的一座悬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深渊。
崖顶有一片不大的平台,周围长满了歪脖子老松。
孟长舟提前在这里布置了隐蔽阵法,方圆十丈内都笼罩在一层淡薄的雾气之中。
苏晚棠和澹台月带着赵谦、孙不言抵达的时候,平台上只有孟长舟一个人。
他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四人时差点没站稳,连滚带爬地迎上来。
“谦儿!不言!”
他把两个师弟一把抱住,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还活着,太好了……”
赵谦趴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孙不言没哭,但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澹台月把孙不言交给孟长舟,走到悬崖边缘,望向太虚门主峰的方向。
月已西斜,山林中的剑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戒律堂方向的火光也黯淡下来,整座太虚门重新陷入了沉寂。
安静的。
太安静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苏晚棠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那个方向:
“陆青珩已经脱身了,太虚门的护山大阵没有重新启动,追兵没有出动……说明他们没有能力追击了。”
“我知道。”澹台月说。
但他依然望着那个方向,没有动。
风从悬崖下方涌上来,吹动他的长发和衣袍。
山间的松涛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月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张被换颜符修饰过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握剑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苏晚棠回身去给赵谦和孙不言处理伤口。
孟长舟在隐蔽阵法里不安地坐着。
偶尔抬头看一眼悬崖边的澹台月,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澹台月始终站在悬崖边。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分析,陆青珩是剑尊,是能跟化神期打成平手的人。
太虚门能打的都被他吸引过去了,没人拦得住他。
他一定已经脱身了,只是在绕路,或者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小麻烦。
没问题的。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他胸腔最深处擂鼓。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把理智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挤到了角落。
桂花糕还没学会。
你答应过要回来的。
你说回来后还有话要跟我说,什么话?你不回来我怎么听?
寒魄针的残余寒气似乎在这一刻重新蔓延开来,从他的丹田升起。
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将他的心脏裹在一层薄冰之中。
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听到了一串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从山下传来的,是从背后。
澹台月猛地转过身。
陆青珩站在松林的边缘,月光和松影在他身上交替明灭。
他的藏青劲装上多了七八道裂口,右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半。
露出底下缠绕的白色绷带,绷带上渗着点点血迹。
他的左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头发也散了几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是笑着的。
那个笑容又痞又暖,和每一次靠在竹屋门框上喊他起床时一模一样。
“抱歉,绕了点路。”
陆青珩朝他走来,脚步略显蹒跚,
“戒律堂后面追出来三个长老,费了点功夫才甩掉。”
澹台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想说点什么,责备他为什么这么慢,嫌弃他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骂他又在逞强。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挤不出来。
陆青珩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的脸。
“没受伤吧?”他问。
澹台月摇了摇头。
“那就好。”陆青珩的笑容又深了几分,“那就好。”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澹台月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扶住了他。
陆青珩的重量压过来,比想象中更沉。
他的体温很高。
不是正常的高,是受伤后发烧的那种病态的滚烫。
“青珩?!”
“没事,”
陆青珩把脑袋搁在澹台月的肩膀上,声音含混不清,
“就是……有点累了。”
澹台月扶着他,让他缓缓坐在地上。
近距离看,他右臂绷带上的血迹比远看更多,那片淤紫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显然是硬接了元婴长老的掌力导致的内伤。
左颊的血痕不深,但伤口边缘泛着一丝异常的紫黑色。
是被某种阴毒功法擦伤后残留的毒素。
“这叫‘有点累了’?”澹台月的声音发颤,“你中了毒掌!”
“小毒,不碍事。”
陆青珩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招牌式的笑容,
“我跟你说,戒律堂那个周鹤龄,被我打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你没看到,太可惜了……下次……”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就这么靠在澹台月的肩膀上,浑身是伤,却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澹台月跪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肩膀承受着陆青珩的重量,耳畔是他温热的呼吸。
鼻尖是他身上混着血气和松香的熟悉味道。
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洒落,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碎银。
孟长舟和苏晚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们处理伤口。
断魂崖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松涛,还有陆青珩平缓的呼吸。
澹台月低下头,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陆青珩的发顶上。
“蠢货。”他骂了一句。
然后闭上了眼睛。
断魂崖下的云雾翻涌不息,月光渐渐沉入西边的山峦。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