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艾妮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尤菲莉亚的呼吸声,没有半夜被掀被子的危机感,也没有那只每晚准时伸过来的温暖手掌。
尤菲莉亚今晚不在。
被家族紧急召回,说是重要事务。
艾妮丝不知道具体内容,但直觉告诉她,大概率和自己有关。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床单上还残留着一丝紫罗兰花香。
脑海里,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没有叮咚的提示音,没有欢快的语调,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说不是NPC,但是杂鱼宿主,你真的有把她们当做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吗?】
艾妮丝的动作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暗中,这个问题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她一直在刻意回避的某个角落。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睁着,盯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想什么呢。当然是当人了吧。
不然呢?
可是——
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倒带。
穿越那年,她三岁。
不对,严格来说,是这具身体三岁。灵魂里装着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学牲,被扔进了魔界最底层一只末等魅魔的身体里。
那时候的魔界是什么样子?
饿。
从早到晚,永远在饿。
末等魅魔连口像样的东西都吃不上,她得跟成群的地狱犬抢腐烂的魔兽残渣。
抢不过就挨打,挨完打继续抢。三岁的身体,跑起来根本跑不快,被咬了就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等伤口自己愈合。
魅魔的再生能力倒是不错。
所以她总是能活到第二天,然后继续挨饿。
高阶的恶魔路过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偶尔踢一脚,就像踢开路上的石子。
那种日子,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把这一切当成游戏。
“这里是新手村,难度有点高而已。”
“欺负我的都是精英怪,以后等我升级了全部打回去。默契少女穷!”
“大魔王是最终BOSS,我现在只是在积累经验值。”
“总有一天,我会触发主线剧情,离开这个破地方。”
三岁的魅魔蜷在阴暗潮湿的洞穴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念着这些话。
那是她唯一的活法。如果不把眼前的苦难处理成“游戏里的受难情节”,她会疯掉。
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灵魂,被装进三岁的身体,体验着最底层的暴力、饥饿和绝望。
如果还要把这一切当成“真实的”,把周围那些随时可能踩死自己的恶魔当成“和自己一样有情感的生命”来共情——
她撑不住的。
任何人都撑不住。
所以她选择了屏蔽。
屏蔽痛苦,屏蔽恐惧,屏蔽共情。
把一切都当成数据、代码、NPC。
这个习惯,从那时候起就生了根。
十多年了。
来到人类世界之后也没变过。
入学的时候,她看着满堂的少男少女,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些是我的同学”,而是“这些是友好NPC还是敌对NPC”。
遇到尤菲莉亚的时候,她想的是“大小姐这个角色的仇恨值能给我提供多少点数”。
被蕾蒂西亚保护的时候,她想的是“风纪委员的好感度能转化多少魅惑值”。
就连面对露西恩娜、面对佩雷丝——
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在计算。
计算利弊,计算数值,计算这个人对自己是“有用”还是“有害”。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演戏。
演一个可怜巴巴的平民少女,演一个为了人类崛起的圣女候选人,演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可是——
今天下午,亚里莎红着眼眶跑走的那个背影。
那一幕,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从脑子里赶不出去。
亚里莎的父母死在魔族流寇手里。她从北部边境来到这所学校,是为了变强、为了复仇、为了守护那片已经没有父母的土地。
入学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家在北部边境,父母都不在了。“
就一句话。轻描淡写。没有哭,没有邀功,说完就坐下了。
当时的艾妮丝完全没往心里去。甚至今天之前,她都快忘了这件事。因为这个班长的长相太路人了,放在抽卡游戏里最多就是个三星角色,让人完全记不住。
还有蕾蒂西亚。
一个商人的女儿,明明可以继承家族的商会,安安稳稳地做个有钱的小姐。偏偏选了异端审问官这条最危险的路。
为什么?
“不想再看到弱者被强者欺负。”
就因为这么一个朴素到有些傻气的理由。
而今天——
艾妮丝对着这样的人说出了“你什么档次,也配来教训我”这种话。
她是故意的。她知道。
她需要负面情绪来续命。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可是那又怎样呢?
亚里莎的眼泪是假的吗?
她攥白了的指节是假的吗?
那双因为被信任的人践踏了尊严而瞬间碎裂的棕色眼睛——
是数据?是代码?
是NPC掉落的道具?
艾妮丝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对面床铺。尤菲莉亚不在的夜晚,这间宿舍大得不像话。
她想起每晚那只伸过来的手。十指相扣,温暖的魔力源源不断地灌进来。那种温度,不是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能够概括的。
是真实的。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选择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分给另一个人。
她还想起食堂里那些低年级的孩子。
吃着黑面包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他们的父母,有多少此刻正站在北部防线上,拿命换着每一天的日出?
人类和魔族的战争从未停止过。
魔族进攻,人类防守。边境线年年后退,每年都有无数的家庭被撕碎。
那些在课堂上认真听讲、拼命练剑的骑士科男生,毕业后就要被分配到前线去。
他们中有多少人能活着退役?
而她,一只魔族派来的间谍,此刻正坐在他们的学校里,用最恶毒的话嘲笑着他们的努力。
为了活命?
是的。为了活命。
但这个理由……够吗?
如果这些人的眼泪是热的——
如果他们的恐惧、愤怒、绝望全都是真实的——
那她在做的事情,和那些曾经在魔界踩着她走过去的高阶恶魔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
声音闷闷的,被枕头吞掉了大半。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把她们当人。”
安静。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
“但我知道……今天看到亚里莎哭的时候,我心里是真的很难受。”
系统没有回复。
只有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艾妮丝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像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蜷在洞穴角落里的三岁小孩。
区别只在于——
那时候她蜷缩着是因为害怕被踩到。
而现在,她蜷缩着是因为不敢面对一个问题。
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为了刷数值而伤害身边的人,为了活命而把所有的善意都踩在脚下。
那当有一天她真正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会有人愿意伸出手来拉她吗?
一个没有任何人真心信赖的“圣女”,还能叫圣女吗?
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善意,又凭什么要求别人来信任她?
没有答案。
今晚没有人握着她的手。没有温暖的魔力流过来,也没有人在黑暗中轻声说“闭嘴,睡觉”。
只有一个魅魔,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独自蜷缩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