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光,刺破了银辉学院清晨的薄雾。
那不是朝霞的颜色,而是学院中央那座最高通讯水晶塔发出的血色警报。
在艾妮丝穿越过来的这一个月里,那座塔一直闪烁着柔和的蓝光。
她曾在《教廷常识手册》上匆匆扫过一眼关于水晶塔颜色的说明,但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
直到此刻,当刺耳的钟声连响,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时,她才猛地回忆起那行被她忽略的小字:
——红色频段,前线军报专用,最高危急级别。
所有的课程被紧急叫停。
没有任何人抱怨,也没有任何人敢交头接耳。
上千名师生像是一条条沉默的溪流,以最快的速度汇聚到了中央大礼堂。
艾妮丝站在修女学级的队伍最后排。
礼堂前方的白玉高台上,学院长爱德华面沉如水。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红衣主教,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拿任何讲稿,只是用加持了扩音魔法的声音,将前线传来的简短军报,重重地砸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北部第三防线,于昨夜半夜陷落。”
“驻守该防线的帝国第七骑士团,为掩护后方平民撤退,死战不退……全军覆没。”
“阵亡名单,正在紧急确认中。”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整个大礼堂静得可怕。
没有惊呼,没有哗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但紧接着,这种寂静就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打破了。
站在艾妮丝左前方不远处,几个骑士科的高年级男生突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们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艾妮丝知道他们在哭什么。
第七骑士团……那是很多高年级骑士生向往的地方。
那里有曾带过他们剑术的教官,有去年刚刚笑着和他们挥手告别的学长,甚至……有他们引以为傲的父兄。
而在艾妮丝所在的修女学级,女孩们的反应则更加让人揪心。
站在最前面的班长亚里莎,那个昨天刚被艾妮丝用恶毒言语骂哭的女孩,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第七骑士团配属的随军牧师队,同样在这次防线阻击战中全灭。
那些刚刚毕业、怀揣着信仰前往前线的学姐们,那些曾经手把手教她们如何凝聚圣光的人,就在昨夜,永远地留在了北境的冰雪里。
“为了缅怀阵亡的英灵,今日学院将举行全校默哀仪式。”
爱德华学院长的声音依然沉稳,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暴露了他的悲痛,“同时,根据教廷最高指令,发布紧急实习征召令——”
“征召三年级以上优秀学生,即刻启程,提前前往后方第二医疗站进行支援实习。”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考核。
这是真刀真枪的战争。
然而,征召令一出,大礼堂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与犹豫。
几乎是在爱德华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年级区域便齐刷刷地举起了一片手臂。甚至连艾妮丝身边几个一二年级的学生,也红着眼睛,踮起脚尖试图申请加入。
艾妮丝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这群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少男少女,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混杂着悲痛与决绝的光芒,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不怕死吗?】
【那可是前线啊!魔族的大军刚刚踏平了防线,医疗站随时都可能被战火波及!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啊!】
直到这一刻,战争的残酷才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狠狠地撞碎了艾妮丝给自己构筑的那层“游戏滤镜”。
在这个世界,人类与魔族的战争不是历史书上的背景设定,也不是用来推进剧情的过场动画。
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真真切切的死亡。
而在这种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氛围中,艾妮丝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这连续四天的“逃课摆烂”行为,在此刻这种全员准备赴死的悲壮背景下,会被放大成什么样子?
当所有人都在为前线的死者哀悼,当所有人都准备好拿起武器或者法杖去面对残酷的命运时。
她,一个曾经当着全班的面高呼“为了人类崛起”、甚至被大主教亲自点名表扬的“天才”……
却连最基础的课程都不愿意上,每天游手好闲,甚至出言嘲讽那些拼命练习的骑士科学生?
如果说之前,同学们对她的旷课只是出于“资源分配不公”的嫉妒和不解。
那么现在,这种情绪已经彻底变质了。
那是对牺牲者的亵渎。
是对所有正在前线流血流汗的人的背叛!虽然事实上,上课对她而言确实没用。
集会解散后,艾妮丝低着头走在返回宿舍的走廊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刻意摆出什么“嚣张”的表情,但周围射来的目光,却比她过去四天里费尽心思拉来的仇恨,还要锐利一万倍。
滤镜碎了。
没有人再觉得她旷课是“高冷”,没有人再觉得她的嘲讽是“傲娇”。
甚至连平时最爱和她套近乎的几个贵族学生,此刻也都冷着脸,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远远地绕开了她。
就在艾妮丝快要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刚刚报完名准备前往前线的高年级骑士生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那个男生停下了脚步,没有转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第七骑士团的人,拿命守住的三天时间,就是为了让你这种废物在后方睡大觉的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恶意的夸张,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般的质问。
艾妮丝的脚步顿住了。
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又不是人类,关我屁事?她似乎自我安慰着,但总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
估计是前世是人类的缘故吧。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带着欢快合成音的系统提示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极高质量的负面情绪涌入——】
【当前点数:+800!类型:道德厌恶、深层失望、被背叛感!】
【恭喜杂鱼宿主!你的“摆烂拉仇恨”计划大获成功呢!这波群嘲效果简直满分,请继续保持这种令人作呕的人设,神圣力突破十万指日可待哦❤!】
数值在涨,涨得很快!
大主教的压力、身份暴露的危机,似乎都在这些不断上涨的数值中得到了一丝缓解。
但艾妮丝第一次觉得,这些数字变得好烫手。
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成功了。她成功地让所有人都讨厌她了。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随着这些上涨的数字,从她的灵魂里一点点地流失掉。
……
中午十二点。
中央广场。
全校默哀仪式正式开始。
沉闷的丧钟在广场上空回荡。
上千名师生穿着纯黑色的法袍或制服,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上。没有人说话,连风似乎都停滞了。
艾妮丝站在修女学级的最后排。
她微微低着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看向了前方。
她看到了亚里莎紧绷的背影。
她看到了蕾蒂西亚,这位风纪委员此刻站得笔直,右手死死按在胸前的十字徽章上。
大家都在强忍着泪水。
大家都在为那些死去的、素未谋面的灵魂而悲痛。
艾妮丝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她想起昨晚在宿舍里,系统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真的有把她们当做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吗?”
现在,艾妮丝终于有了答案。
她不是NPC,她们也不是NPC。
那些死在前线,为了保护身后这座象牙塔、为了让低年级的孩子们还能在食堂里吃着黑面包而粉身碎骨的第七骑士团的骑士和牧师们……也不是背景故事里的一串代码。
丧钟的最后一下余音缓缓散去。
艾妮丝闭上眼睛,在一片死寂中,第一次,不是为了掩饰身份,也不是为了系统任务,而是发自内心地、笨拙地在胸口画下了一个十字。
哪怕她是魔族。
哪怕神明永远不会聆听她的祈祷。
但至少这一刻,她想为那些逝去的、温暖的生命,送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敬意。
在她都没意识到的地方,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改变,有如燎原的烈火般,星星点点地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