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妮丝猛地回头,差点连嗓子眼里的惊叫声都溢出来了。
原本洒满清辉的窗台上,不知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黑袍人影。
那人的身形被宽大厚重的斗篷完全遮蔽,像是一团融入夜色的浓雾,根本看不出男女,也辨不清高矮。
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前兆。
没有脚步声。
甚至没有窗户被推开的摩擦声。
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艾妮丝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枕头下方,死死攥住了那把用于防身的短刀。
但对方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只是安静地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床上的艾妮丝。
“不必紧张,艾妮丝同学。我没有恶意。”
黑袍人率先开口了。
那声音明显经过了某种魔法阵的变调处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奇异质感,完全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但语调却从容、不疾不徐。
艾妮丝没有丝毫放松警惕,手指依然扣在刀柄上:“……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雷帝’。”黑袍人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慵懒,“一个……和你一样,对这个世界的现状感到极度不满的人。”
艾妮丝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对现状不满?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可是教廷的优秀学生。”
雷帝轻笑了一声。
他从窗台上轻飘飘地跳了下来,靴子落在木地板上,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像是个幽灵般靠在墙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极其随意。
“艾妮丝同学,你很聪明。你在学院里的那些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我想……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太多弯子。”
白色的面具在黑暗中微微晃动,雷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今天路上那些如野草般的匪徒,还有这个村子周边令人作呕的乱象。帝国把所有的精锐兵力全都送去了北境,后方的百姓却在苦难与强盗的刀口下挣扎,根本没有人来保护他们。”
艾妮丝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人到底是谁?是教会派来试探我的异端审问官?是大魔王安插在人类世界的暗桩?还是某个反社会的第三方势力?
雷帝似乎并没有期待她的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语气中的厌恶逐渐浮出水面:
“帝国的女帝,明知道后方空虚,却依然在北境的绞肉机里无意义地消耗着兵力。同盟国和王国呢?他们坐看帝国流血,甚至还在背后磨刀霍霍,随时准备瓜分帝国的尸体。”
“至于教会?呵……那群老不死的主教们,躲在圣都的高墙里争权夺利。他们美其名曰‘实习任务’,实际上不过是把你们这些还没毕业的学生送上战场当免费的炮灰罢了。”
“这就是人类。”
雷帝冷冷地总结道,“自私、短视、互相倾轧。面对真正的威胁,他们宁愿在泥潭里内斗,也不愿团结一致。你觉得……这样的种族,还有救吗?”
艾妮丝的心脏在微微发紧。
不是因为她认同这些话,而是因为……这些话说得太精准了。
精准到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挑破了人类世界最虚伪的那层遮羞布,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雷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一丝动摇。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那经过处理的嗓音带上了某种蛊惑般的磁性:
“反观魔族。他们虽然崇尚暴力,但至少目标明确、等级分明。强者统治弱者,简单而纯粹。那里没有人类这些虚伪的‘平等’,也没有打着‘正义’幌子的欺骗。在魔族的体系里,只要你足够强大,你就是规则本身。”
“人类太散沙了,他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来统治、来重塑。就像牧羊人手里的皮鞭管理羊群一样——那不是暴政,那是绝对的秩序。”
雷帝微微前倾着身体,素白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在死死审视着艾妮丝的每一个微表情:“艾妮丝同学……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最后一句话,让艾妮丝后背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
这是试探!
百分之两百的死亡试探!
不管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不管他是代表哪一方势力来的——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一旦她的回答偏向了魔族,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如果是教廷的人,她明天就会上火刑架!
艾妮丝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整理好思绪。
她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变得正气凛然。
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那张白色面具。
“雷帝阁下——或者不管你是谁。”
艾妮丝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我承认,你说的那些关于人类的缺陷,确实存在。帝国有帝国的顽疾,教会有教会的腐败,人与人之间的确充满了自私和背叛。”
“但这恰恰证明了人类的可能性!”
艾妮丝上前一步,毫不退让:“魔族那种所谓的‘纯粹’,不过是野兽般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罢了!在那里,弱者连呼吸的资格都没有,没有选择的自由,没有成长的空间,永远只能是被强者踩在脚下的工具!那不叫秩序,那叫牢笼!”
“而人类——就算再怎么愚蠢、再怎么内斗——至少,还有人在努力变好!”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亚里莎红着眼睛拼命训练圣光的身影,闪过了尤菲莉亚在课堂上站出来凝聚所有人的高傲背影。
“有人在黑暗中点灯,有人在绝望中向弱者伸出手。这些,我亲眼看到了!”
“只要还有人在努力,人类就不是没救的。我们终将胜利——不是因为我们比魔族更冷血、更强大,而是因为,我们有选择‘变强’的自由!”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艾妮丝自己都有点惊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得这么流畅、这么真诚,甚至连胸口都因为这番大义凛然的演讲而微微起伏着。
‘见鬼,我可是个混在人类里的魅魔卧底啊!我在这热血沸腾个什么劲啊!’她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雷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几秒钟后,那张白色的面具后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被反驳的愤怒,而是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似乎早就看穿了她底牌的戏谑。
“呵呵……言不由衷啊,艾妮丝同学。”
雷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笃定的事实。
“不过没关系。你可以留着你的骄傲,好好考虑一下吧。我说的话,你心里其实都清楚是对的。”
雷帝向后退了一步,身体重新融入了窗台的阴影中。
“我之后还会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