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婆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问:“你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或者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李建民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裤子的布料:“我……上个月回老家收拾老房子。我爸妈去世后,那房子就一直空着,我想着收拾一下看看能不能卖掉。在阁楼里翻到一个旧箱子,里面有一些老物件,其中有一张老照片——是我奶奶的结婚照。我觉得挺有意思,就拿回来了。”
“照片呢?”
“在家里,挂在客厅墙上。”
钟婆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摇椅上站起来。她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布包——那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但被她用得油光水滑。她把布包甩到肩上,对李建民说:“走吧,去你家看看。”
沈知意愣了一下:“现在?外面还下着雨呢。”
“不然呢?等他被抬走?”钟婆已经走到了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老式长柄伞,回头看了李建民一眼,“愣着干嘛?带路。”
李建民赶紧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沈知意匆匆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和录音笔,又检查了一遍店门是否锁好,然后也跟了上去。她心里暗暗嘀咕:纸新娘?这又是哪一出?八成是钟婆看多了民间故事,拿来唬人的。
雨夜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撑开自己的伞,快步追上前面两个人的身影。
身后的招牌在风雨中轻轻摇晃,铜铃铛发出一声悠长的叮当声。
李建民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叫柳条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面斑驳,长满青苔。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得地上的水洼泛着碎光。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建民在一扇朱红木门前停下,掏钥匙开了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很久没开过。
屋子不大,老式两居室。家具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民国嫁衣的年轻女人,坐在雕花木椅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点愁。
“这是我奶奶的结婚照。”李建民说,“听我爸讲,是民国三十七年拍的,快八十年了。”
钟婆走近几步,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尖碰了碰相框边缘。
沈知意注意到,钟婆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奶奶叫什么?”
“……家里人都叫她阿秀。”
钟婆收回手,转过身来:“你奶奶倒也不是想害你。她想让你帮她办件事。”
李建民愣了:“什么事?”
“她有样东西,留在娘家了。想让你帮她拿回来。”
“娘家在哪?”
“柳条巷23号。”
李建民瞪大了眼:“柳条巷23号?那不就在巷子尽头?早拆了!去年就拆了,说要建商业街,结果也没有建起来,现在就堆着一堆破烂。”
“拆了也得去。”钟婆说完就往外走。
沈知意跟上去,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就是看了一眼就能说出这种话确实让人匪夷所思,作为历史系学生的她按理来说是不应该相信这种明显是装神弄鬼的话语的,但是钟婆出手实在富裕,这种好几天不来什么客人的店铺能给她开出五千一个月的实习期工资,这种明明没什么收入还能开出养闲人工钱的老板高低让她有点好奇。
“刚刚看到她出嫁那天晚上的事。她不想嫁,但没办法。出嫁前夜,她跑到院子里埋了样东西,发誓以后回来拿。再也没回去过。”
“什么东西?”
“一把梳子。”
三人走到巷子尽头,果然只剩一片废墟。碎砖、瓦砾、杂草,乱七八糟堆在一起。雨水冲出一道道泥沟,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味和泥土味。
沈知意打开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她蹲下来,仔细看地面。过了一会儿,她指着一处凹陷说:“这儿以前应该是卧室。地基比周围低,墙基的走向也看得出来。”
钟婆点了点头,走过去蹲下,直接用手扒拉碎石和泥土。
李建民也蹲下来帮忙。
挖了十来分钟,手指碰到了硬东西。
是个铁盒子,巴掌大,锈得不成样子。盒盖上的锁扣已经锈断,一碰就掉了。
李建民用石头撬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把木梳子和一封泛黄的信。
梳子是桃木的,做工一般,但用得久,表面磨得光滑。梳齿间缠着几根干枯发黑的长发。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阿诚亲启”。字迹娟秀,是民国女子学堂教出来的那种字体。
“还真是...”沈知意的惊讶话语还没说完便被钟婆一个瞪眼给封上。
钟婆拿起梳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闭上眼睛,指尖抚过梳齿。
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
“看到了。一个月亮很亮的晚上,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偷偷跑到院子里。她手里攥着这把梳子,跪在地上用手刨土,把梳子埋了进去。一边埋一边哭,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
她看向李建民:“阿诚哥。”
李建民一脸茫然:“阿诚?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就去找。”钟婆把梳子和信递给他,“你奶奶把这把梳子埋起来,就是想有一天能送到阿诚手上。她等了八十年,等到死都没等到。现在轮到你了。”
李建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手指有点抖:“都这么多年了,那个阿诚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在不在是他的事,送不送是你的事。”钟婆打断他,“你奶奶的执念没消,她一直在等。你不帮她送,她就一直找你。今天是说梦话,明天可能就是别的了。”
李建民打了个哆嗦,不再说话了。
“今晚把信看了,明天一早我们去送梳子。”
李建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纸质发脆,边缘有些破损。字迹是毛笔写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模糊了。
他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阿诚哥……见字如面……爹娘要我嫁人了……是城南周家的老二……我不愿意……但没办法……我等你等了三年……你说打完仗就回来娶我……我没有等到你……”
“……我把梳子埋在院子里了……那是你送我的……我留着它……就像留着你……”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看到这封信……就来院子里把梳子挖出来……就当……我还在等你……”
“……阿秀……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初八……”
李建民读完,眼眶红了。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哽:“我奶奶……等了一辈子。”
钟婆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沈知意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废墟边的李建民,轻声问:“你觉得那个阿诚还活着吗?”
“不知道。”钟婆说,“但不管他是死是活,这把梳子都得送到他手上。”
夜风吹过,废墟上的杂草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