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琉璃眼珠里映出的是灰白色的天穹,那里有一道狰狞的黑色豁口,像被野兽撕开的皮肤一般,边缘有断掉的丝线在风中飘荡,散落成雪花落在她的肩上——那是这个世界正在散架的证明。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小指那里已经空无一物。断面是光滑的黄铜关节,没有血,只有一根截断的银丝垂在那里,轻轻晃动。她不记得是谁拧掉了它,也不记得那块肢体到底去了哪里。纺锤上有一行字迹,她用指腹去抚摸,那是上一任留下的:
“太阳是假的,但我爱过他。”
她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有一个空空的八音盒机芯,被拧紧时才会想起使命。一道裂缝出现在了钟楼的方向。午夜十二点,沉闷的钟响响彻大地。她站起身来,左腿的关节发出一声艰涩的嘎吱声——想来是磨损过度了。屋角的桌旁有一封信。
给亲爱的Knell(奈尔)
模糊不清的字迹……
她放下那张含糊其辞的信笺,将那银制的纺锤背在身后,走向风雪之中。
茫然的大雪几乎掩盖住了视线,脚踏在这片土地上踩出坑洼的行程。路上还散落着一些废弃的人偶,她们倒在路边,肢体残缺,眼眶空洞。一具没有合眼的木偶半掩在雪地之中。她俯身,轻轻合上那具木偶的双眼,随后拆下对方尚好的右膝齿轮,换到自己那副嘎吱作响的腿上。
曾经驱动着天空城的巨型齿轮,如今早已锈死,只有地底深处的矮人之谷中还有报时钟在空转,宣告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那些旧日的旗帜,被风撕扯了数百年,只剩下勉强能看出织纹的残骸。硕大的古堡之中,或许还有昔日强大种族的身影。曾经古龙肆虐的峡谷呈现出扭曲的黑色,像是被高温舔化后又凝固的模样,岩壁上的爪印象征了昔日那些巨龙宏大的存在。
旧日辉煌的人类之都,在一场深渊的灾难后沉入水底,像一块古老的琥珀,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瑟拉菲尔,十字形的人神之都。所有的街道都是笔直的。这座城市拒绝弯曲,像在诉说神明的权威。大理石的墙面被苔藓吃成了绿色,一排排的浮雕曾是天使、圣人、神明的脸。即便世界正在破碎,这座人神之都却依旧被太阳所笼罩。一束束火把像黑暗中的天使般指引前方的道路,还不知道要往前走多远……
她停在结冰的湖面边缘,俯身望向冰层。冰面映出她的脸庞——苍白、静止、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确实存在。
“我应该叫做Knell,对吗?”她低声说。“……我到底该走多远?”
刚刚苏醒的人偶小姐,心里没有答案。
突然间,树梢上积攒的雪花哗哗落下,北风呼啸而至。一具扭曲的人偶拦在了前方。那具人偶似乎是拼接而成的,残破的身躯上接连着数双手脚。畸形人偶眼中闪过一丝红光,随即袭来。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Knell左臂的位置变得空空荡荡,银色的丝线暴露在外,断口处冒着细碎的火花。
“你碰到我的胳膊了,丑东西。麻烦让开——嘶,为什么人偶也会吃痛……”
畸形人偶并未理会她的话语,再次发起冲锋。Knell侧身翻滚,落地时多滚了一圈,左手撑地,掌心压着雪水,手肘处的铜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这具身躯怎么毛病这么多——设计师的脑子都是酱油糊的吗?!”
她双腿蹬起,琉璃般的眼珠紧紧盯着眼前的敌人。又是一声呼啸,机械轴心的双腿发出刺啦的转动声,火花四溅,雪白的大地上映出一抹锃亮的金属闪光。双腿迸发出一股动力,朝那金属光泽冲去。
“给我调用最大功率——!”
手臂的轴体转动,齿轮之间互相紧扣,演示着完美的杠杆原理。手臂往上发力,将那金属光泽的利器从雪中拔出。月光下,巨剪的刃面发出锃亮的闪光——那是一柄用于裁剪银丝线的巨型剪刀。巨大的剪刃之间,是连接双刃的机械轴心。手臂与下颌同时发力,向左右两边拉开这柄利器。巨剪中的机械核心与人偶胸腔里的八音盒发出共鸣,金黄色的亮光在黑夜中犹如白日般耀眼。
“机械频率同步——调用内部核心。武器编号,T-07。”
畸形人偶发出深沉的低吼。Knell的八音盒奏出优雅的旋律,在银白色的光影下,那具畸形人偶被一分两半。
一只破烂的、发出不雅旋律的八音盒,停止了它的演奏。
雪落在断裂的肢体上,一层一层地盖上去。Knell站在雪地里,断臂处的银丝在风中轻轻飘荡。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接。她只是把T-07重新合拢,背回肩上,转身继续走。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她的腿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