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转过头,望向楼梯口。从冰霜的缝隙里看见一道闪着金属光点的暗影从旋转楼梯的底部升上来。
那是一个骑士。全副盔甲,铁灰色的甲片覆盖着全身,肩甲上积着薄薄的灰烬。那被灰尘蒙盖的头盔却在这灰扑扑的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骑士的严重闪过一丝金光
他一只手握着剑。剑身漆黑,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曾经断过又被重新铸合,但刃尖依旧锋利就像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在楼梯口停住。目光掠过那楚楚可怜的人偶小姐,掠过那把插在冰层里的剪刀,最后落在恶魔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看来我来的还不算迟,还不迟…"
恶魔发出低沉的嘶吼。它把奈尔甩到一边——她的身体撞在墙根下,颈椎发出"咔"的一声复位,她趴在地面上,机芯正在自我复原,冰霜从她身上簌簌落下。她抬不起头,只能听见身后传来骑士的靴声、剑刃划开空气的嗡鸣,以及恶魔的爪子撞上铁甲的巨响。
她贴着地面,看见T-07插在几步之外的冰层里,刃尖朝下,铰链处的T-07钢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骑士和恶魔已经纠缠在一起。他的剑砍进恶魔的肩胛,停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恶魔的爪子洞穿了他的腹甲,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他用另一只手攥住恶魔的手腕,不让它把爪子抽出来再捅第二次。
霎时间骑士身上突然冒出白色的光芒,铁质的手套猛然发力一把将眼前的恶魔推开。恶魔那双无神的白色双眼在此时竟亮出红色的光芒,恶魔那支离破碎的翅膀突然展开从浩翰的天空上直直冲杀向那位骑士。骑士缓缓将左手贴近胸前,在一阵呢喃后,骑士手上的剑冒出了耀眼的金光。
金色的横斩撕咬着空间,仿佛不可战胜的太阳神般宣告了胜利。恶魔的动作僵住了。它的眼睛里的红光开始闪烁,像即将燃尽的炭。随后垂落,身体往后仰,撞在铜钟上——咣——
铜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钟舌晃动,震落了整个穹顶的冰锥,纷纷扎进地面,像一场倒插的雨。
恶魔沿着钟身滑落下去,蜷缩回它原来的那个位置。蜷缩的姿势和Knell刚见到它时一模一样。但它的眼睛暗了。红光消失了,只剩灰白色。
骑士松开手,退后两步,靠着墙壁滑坐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甲上的破洞,用手掌盖住,没有说疼。
Knell站在那口钟前,T-07还张着,刃尖滴落着浅蓝色的液体——不是血,像融化的冰颜料,落在地面上之后迅速凝成了细小的蓝色珠子。
她转过身,看着那位骑士。
骑士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又在呢喃着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可爱的人偶小姐,很高兴见到你哈哈哈。”
“谢谢你,先生。”
奈尔在骑士对面坐下。将T-07横在膝上。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骑士靠着墙,仰头望向穹顶那道裂缝。灰白色的光落在他干枯的脸颊上,皮肤紧贴着颧骨,像被风吹了太久的旧皮革。
"忘了。很久。"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我进来的时候还有一座完整的村庄在山脚下。后来雪把村庄埋了。我只看见钟楼尖顶还露着,就坐在这里没出去过。"
"为什么?"
骑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铁甲手套的指节处磨得锃亮,像反复握过什么。"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会经过这里。她知道我在等,就会来。"
奈尔没有接话。她坐在他对面,隔着几步的距离。钟楼里很安静,铜钟表面的冰壳偶尔崩裂一块,碎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骑士轻轻动了一下,调整坐姿。盔甲的关节处传来一阵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干涩而缓慢。
"你从东边过来?"他问。
"西边。"
"那她大概已经走过去了。"他说。"她走得很慢,但一直往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腕上缠着的一截旧绳——灰色、磨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支哨子。说好听见了就停下来等一等。后来我在钟楼里敲钟,一声一声地敲,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奈尔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什么样的人?"
骑士的手指停在绳结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截褪色的旧绳。
"走路的时候喜欢偏着头。右边肩膀比左边沉一点,所以走不直。她总说不是因为肩膀的原因,是因为路本身是歪的。"他停了一下。"我跟她说路是平的。她说,'你要站在我这边才知道路有多歪。'"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很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回想起某句话时本能的反应。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没法往下接。"他继续握着那截旧绳,指腹反复摩挲着绳面。"她走之前跟我说,要是她走到一半不想走了,会吹哨子。我听见了就去找她。"
他沉默了几拍。
"后来我就坐在这里等。每年冬天结束的时候,雪化了一些,我会走到门口看一眼。山脚下全是白茫茫的。没有脚印。"
奈尔看着他。他的脸藏在面甲掀开后的阴影里,干枯而平静,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
"你等了几年了?"她问。
骑士偏过头算了算,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一件很久没有数过的东西。"这口钟上的冰——我见过它冻了化、化了冻。大概十七个冬天。"他顿了顿。"也可能十八个。数着数着就乱了。"
他抬起头,看着奈尔。淡蓝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微微亮着,像从很深的井底反射上来的光。
"你见过她吗?"他问。"眼睛不怎么好。右边的比左边浅一点。走路的时候往左偏。"
奈尔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她在想该怎么回答。
"……什么样的人会往西走?"骑士自己接过了话头,像是已经习惯了问出问题之后自己填补沉默。"往西走的人,多半是去找裂缝的。她跟我说过,要是裂缝补上了,她就转回来。她让我在这里敲钟,给她指方向。"
他把右手腕上的绳结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动作精准而缓慢,像做过无数遍。
"我敲了十七年。"他说。"她没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