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风景很好。
晨雾村之所以叫晨雾村，就是因为每天清晨山间的雾气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但到了午后，雾气就会散去，露出漫山遍野的野花和高耸入云的青松。
莉亚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哼着歌，金色的光点在她身边跳跃，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
艾丽丝跟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姐姐你看！这个花好漂亮！”莉亚蹲下来，指着一簇淡紫色的小花。
艾丽丝看了一眼：“那是夜息香，治失眠的。”
“姐姐记得好清楚。”
莉亚笑了笑，摘了几朵别在艾丽丝的头发上。银白色的长发配上淡紫色的小花，衬着那双紫色的眼眸，好看得像一幅画。
“姐姐真好看。”
艾丽丝的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走了，时间不早了。”
莉亚笑得更开心了，蹦蹦跳跳地跟上去。
她们在山间穿行，采了一些黄草花、几株止血藤，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丛品相极好的银线蕨。艾丽丝的魔力感知让她们能轻易找到那些生长在隐蔽处的稀有药材，而莉亚身边的元素精灵们也很自觉的帮她铺平道路。
“姐姐，你说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莉亚转过头问艾丽丝。
艾丽丝想了想：“她好像真没说过。”
“……嗯。”莉亚眨了眨眼，回忆起母亲每天早上赖床的样子信誓旦旦道“一定也会像现在一样懒惰吧。”
艾丽丝嘴角弯了弯，背起竹篓，转身往回走。
“走吧，该回去了，不然妈妈该等急了。”
莉亚跟上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姐姐，你昨晚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艾丽丝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还是那个王座？”
“嗯。”
“这回祂说什么了？”
艾丽丝沉默了很久，久到莉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姐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祂说…该回家了。”
莉亚的笑容滞了一下。
她快步走上前，挽住艾丽丝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姐姐的肩膀上。
“瞎说。”莉亚的声音轻轻的，“你的家就在这里。在晨雾村。”
艾丽丝没有回答，轻轻的摸了摸自己妹妹的脑袋。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两个少女背着满满一竹篓药材回到了村子里。
薇奥拉已经关了诊所，正坐在屋檐下喝茶。看到她们回来，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回来了！”莉亚把竹篓往她面前一放，“你看你看，今天采了好多！还有银线蕨哦！”
薇奥拉看了一眼竹篓里的药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品相确实不错。
尤其是那几株银线蕨，年份足、根茎完整，放到药材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还行。”薇奥拉端起茶杯，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莉亚鼓起腮帮子，“我和姐姐可是爬了两个山头呢！”
“嗯，还行。”
“妈妈你真是——”
“你在喝空气。”艾丽丝突然开口。
薇奥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果然已经见了底。
艾丽丝拿起茶壶，默默给她续了一杯。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端着茶壶的手——指尖已经不抖了。
“……今天辛苦了。”薇奥拉说。
艾丽丝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给自己和妹妹倒了一杯茶。
莉亚看看薇奥拉，又看看艾丽丝，笑的很开心。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懒散的血族妈妈，一个沉默的魔族姐姐，和一个什么都想操心的人类妹妹。
不够完美，但足够温暖。
入夜之后，莉亚做了晚饭——蘑菇汤配黑面包，加上今天采的新鲜野菜。薇奥拉喝了三碗汤但都把蘑菇挑了出来，被莉亚说好久。艾丽丝默默把自己的面包分了一半给莉亚。
夜深了，莉亚收拾完碗筷就去睡觉了。
艾丽丝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薇奥拉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茶杯，望着远处沉入黑夜的山峦。
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
这个村子偏僻到连教国的传教士都懒得来，夜空中没有灯光污染，星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丝带。
“凯瑟琳。”薇奥拉忽然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
夜风穿过屋檐，吹动她的银色长发。
“你的女儿，长大了。”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风说话，又像是在跟更遥远的东西说话，“她很漂亮，很爱笑，跟你一样话多。”
她顿了一下。
“魔王的那孩子……也长大了。很安静，很聪明，那个东西好像选定了她。”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下一任魔王和你的女儿是姐妹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薇奥拉苦笑道。
“我会保护她们的。”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轻轻作响，像是某种回应。
薇奥拉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很快就在茶香和风铃声中睡着了。
远处，艾丽丝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她坐在窗前，没有睡。
她的紫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望着屋檐下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睡着的银发女人。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
然后，她轻轻起身，拿了一条毯子，走到屋檐下，把毯子盖在薇奥拉身上。
薇奥拉没有醒。她睡得很沉，银发散落在肩头，嘴角还带着一丝茶渍。
艾丽丝看着她的睡颜，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也坐了下来，靠着薇奥拉，抬头望着星空。
她不知道自己的梦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个燃烧的王座在呼唤她什么。
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魔力为什么有时控制不住的外溢。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接触到毯子无意识把自己裹得像个茧的女人，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不管那个“声音”说什么，她都一定不会离开，一定。
夜深了。
晨雾村沉入寂静。
三个身影一个睡着，一个坐着，刚刚躺下。
这就是她们的家。
一个由秘密和深深的爱编织而成的，平凡得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家。
至少，现在还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