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巷子最角落里围着一群腿。
这些包裹着破洞牛仔裤和喇叭裤的腿,以两条从校裙下延伸出的光腿为中心,包围成一圈。
那双光洁的细腿在这些不怀好意的腿中间试探、踌躇。
陈荻被一群罗汉围堵在了小巷里。
所谓罗汉,就是南昌对社会青年的称呼。
小巷背后是用围挡隔开的拆迁区,只有废弃的居民楼和残垣断壁,被路过之人发现的机会很小。
虽然说当今时代天网的普及度很高,但在一些城中村依然存在着不少这样的死角。
一旦误入或者被逼至这样的死角,就等同于进入了治安的黑洞。
但这几个罗汉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围成一圈慢慢靠近她。鞋子踩在松动的井盖上,发出咔嗒的声响。
陈荻的大脑飞速转动,她清楚这帮家伙的来意,只不过没想到那小子居然能对一个单独的女生使出这种手段。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帮人了,第一次是和黎明去打假,第二次是她们一起被围堵,那次还打了一架呢。
但是她不敢确定,无论是打架还是打架究竟只有两个人还是三个人。
黎明消失了。消失得令人匪夷所思,陈荻甚至已经记不清黎明失踪前的状态,只能模糊的想起在黎明失踪的前一段时间里,他相当地颓废消沉。
是因为什么而颓废消沉呢?一想到这里,陈荻的思绪就如同一锅煮沸的粥,迅速模糊混乱起来,就像她总是觉得消失的不只是黎明一样。
这帮罗汉上次好像不是黎明打倒的吧,他体质那么差。
打假这帮罗汉是什么样的分工呢?陈荻作为组织者却回忆不起来了,但她总觉得仅凭两个人是绝对无法操作的。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但也只能仅限于自己的内心。
因为她所暗恋的黎明,她班上的同学只失踪了那一个。虽然说她那天到校,看见的是两副空桌椅。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搬走其中一套的冲动,于是将那套桌椅挪到走廊尽头。等到同学们相继赶来的时候,班上只有那一副桌椅是空着的。
然后就在那个早晨全班人都得知了黎明失踪的消息,当时她知道这个消息并不十分惊讶,因为她有一种感觉,她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发生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亲眼看着黎明消失的。
“喂,女仔子。”对面人的发话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我们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晓得是什么原因撒?”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
黎明的同桌追求她,她尚且不说心中已经有黎明,只是用高中生不宜早恋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谁知道这是一层狗皮膏药,贴上去就再也揭不下来。
那小子居然雇人在这种监控死角围堵黎明,有一次她和黎明一块出行,就被一起围堵了。
就是在那次他们打了一架,被撂倒在地的罗汉,当时还哆哆嗦嗦地把他们的主子供了出来。
陈荻仔细端详着刚刚那个发话的罗汉,那罗汉鼻梁上还贴着创可贴,没记错的话,就是他哆哆嗦嗦告诉自己是受黎明那个同桌雇佣的。现在倒似乎好了伤疤忘了疼,在她一个女生面前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感觉。
由此可以证明,上次的战绩绝对不属于她自己。
陈荻毕竟不是那种容易崩溃的女生,她居然在这种高压下还能飞速在大脑中分析。
如果说战绩不属于自己,那么黎明既然有撂倒他们的能量,为什么之前被单独围堵的时候不还手,而是两人同行的那次才发动了攻击呢?
她决定试探一下,并将自己的试探问题包裹成了一个无害甚至带点挑衅和威慑意味的问句:
“你还记得你的鼻子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吗?”
罗汉脸色变了,虽然说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他嘿嘿笑了起来,不过谁都看得出那是一种危险的笑。
“是哦,你不说我还忘了……是该还给你们了。上次那两个……那个崽俚子怎么没有来呢?”
罗汉不知记忆差错还是口误,反过头去问自己兄弟:
“是一个还是两个?”
没想到这群罗汉记忆都很不好,他们骚着光头半天才憋出来“好像是一个吧”之类的说法。
为首的罗汉非常不满意:
“你们咋吃饭的咯?”
在罗汉们自己开始争执的时候,陈荻捕捉住了机会,她看准一条单元楼道,爆发出最大速度往里面冲。
“想往哪里跑啊?”陈荻只感到一阵猛烈的拉力,随后剧烈的疼痛从头皮传来。
她被直接揪住头发,然后又被迅速拖倒在地。
啊,明明是短发,但依然被揪住了,这个畜牲……她在倒向地面的前一刻,撇到了一眼那人的胳膊,又长又粗,上面还有几道令人见之色变的狰狞疤痕。
还是传统罗汉,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社会青年。躺在地上的陈荻仰望着被人井圈成一小片的天想道。她觉得自己此时像一只青蛙。
这群因为全是光头而名号叫“清一色”罗汉早在十年前就洗了手,后来白道的事干不下去了好像才去干那个骗人勾当,又正好被她和黎明撞见,于是才有了后来的打假,以及打架。
陈荻弓起身子,尽量保护住自己的胸腹部,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冲击。
她的背部立刻就像是被猛推了几下,鞋底的冲击将肺部的空气全部挤压而出,随之而来的就是迅速蔓延到全身的震荡与疼痛,但刚刚已经吐尽空气的陈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过,如果他们都记不清的话,就证明事情确实有蹊跷……
刚刚恢复气息的陈荻开始大口喘气,脑袋微微颤抖,手指扣住地面上的石头。
虽然说这样套话算苦肉计,但是就这种被围堵的状态,这顿打只是早晚的事,不算亏……接下来把这块石头丢向任意一个人,就能找到空隙逃跑了。
她还没来得及这么做,只听见巷口传来一声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高喊:
“你们在做什么?!”
随后脚步声靠近,她的手被发出脚步声的人抓住。陈荻抬头一看,顿时表情更加冷漠。
居然是他。
就是这个人,在黎明与另外那个可能存在的男孩消失后就开始肆无忌惮,什么时候都要舔着脸贴上来,不分场合地不停找她表白,甚至藏起她的东西……
这种事情找老师也没办法,毕竟不说霸凌,这种严格意义上都算不上霸凌的东西,老师们根本没有心思去核查。
这次居然直接动用武力,想必是因爱生恨了吧。
陈荻迅速将头撇过去,仿佛那个家伙根本不存在。拍拍身上的尘土,自顾自地往向外走,那群罗汉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她刚走出巷口,就听见巷子里传出大声而听不清的叫骂。
刘毅骑着电动车飞速行驶。
他必须跟陈荻解释一下早上的误会。
没想到那帮拿钱不干事的软蛋居然已经把他供出去了,但他的暴力真的只针对黎明,他没想动陈荻。
陈荻是他一直追求的对象,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他追不到的东西,但陈荻似乎一直在用自己的行为证明并非不可能。
于是他想出一个妙计,让那几个罗汉围堵她,自己再上一个英雄救美,或许用这招能获取对方的芳心。
这帮王八蛋,怎么上来就打了呢?
真是毁了,完蛋了。
这时,刘毅的余光看见陈荻此时正走在斑马线上。于是他开足马力,想要拦住她,和她好好解释。最重要的,还是要先道歉。
在紧张之中,手部渐渐发虚,突然右手一软,失去重心的电动车迅速向一个女人扑去……
黎明的妈妈不容易啊。刚刚再一次陪同黎母去当地派出所做完笔录的陈荻在心中感慨。
明明常年微笑,明明那么温和,她在救助站当志愿者时看见的明明那么乐观的一个母亲,许多被救助人员的太阳,竟然也会如此消沉吗?
黎明,你到底在哪里?你看见那个温柔爱笑的妈妈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这里没有人能陪伴她,你的爸爸还远在边疆服役啊……
再者,从更私密的心理来看,陈荻也默默的希望黎明能看见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痛苦。
这是一场影响非常恶劣的社会事件。一个高中生在市区离奇失踪,虽然说最后地点靠近青山湖,但是几个打捞队根本没有探测到任何与人体相关的信号。
这种恶性事件,在网络上如同散开的虫群一般传开。随时打开媒体,都能看见黎明的照片。
因为在他妈妈工作的救助站做过很多次志愿者,又对黎明有特殊感情,对于父母常年在外工作自己租房住的陈荻而言,黎妈妈已经是半个亲人了,在这种无依无靠的时刻,自然需要帮她分担,同时也想找到黎明的下落。
这一个多星期的生活就在上课,被骚扰,无休止地被询问和做笔录中循环进行。
两个来自不同家庭的女性如此依靠着。
过斑马线了,黎妈妈走在前面,手上提着布包。可能为了让陈荻宽心吧,至少在过斑马线时,她还对着陈荻微笑了一下。
毫无预兆的残影飞过,布包,包里的纸笔,钥匙,黎明的两寸照片,证件……飞扬而出。
回过神来时,陈荻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黎妈妈的身边。
手举起来,那种红色把她的掌纹都勾勒的如此清晰。
那个家伙是刘毅吗?他在对自己急急切切地说什么?这种局面是他造成的吧?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陈迪拼命维持自己的呼吸稳定,颤抖的手拿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120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