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研学几乎没有记忆点。
用一个上午在村子里逛了一圈,下午就是参观各种无聊的展览馆,纪念馆,在这些紧张的安排结束以后,还要紧张地坐车回程。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心意的时候,常见的风景和常见的人立刻会打上一层滤镜,再也无法用过去的眼光看待。
在那个晚上过后,陈自新的一切言谈举止在我眼里都不再是之前的样子,而是被赋予了新的感觉和意义。
如果说之前只是想靠近他的话,那么现在可谓是更多的想靠近他了吧。
但是心中所想,终究与实际上做出的差别很大。之前想着仅仅是从生活态度上靠近她和现在还是不一样的吧,现在我想要靠近他又是什么样的性质呢?我在心中隐隐感觉到这样的靠近已经突破了某条线,这条线意味着某种边界,某种禁忌。
一个人将手伸向电线从而触电以后,一定会将手缩得远远的。这是应激之下的某种反应,也是意识到危险的体现。
我并没有感到危险,我也不知道我的这种应激反应出自哪个情绪,但我确信,相比于靠近,我现在更想缩得远远的。
今天早上排队列的时候,我没和那两个男孩子站在一起。我本想和包谷米站在一起,但包谷米偏偏与陈自新形影不离。
于是我只能孤身一人站在队列的最末尾。
上午在村里,我保持距离,跟在两个男孩后面,他们坐下休息,我选择隔有一定距离的另一张椅子也坐下休息。陈自新去买水,将一瓶给了包谷米,另一瓶跑过来给我。
“给你的。”
奇怪,明明头两天还能好好交流的,现在为什么连看他都不敢了呢?
我感到我很害怕,我害怕看到他的眼睛,我同样也担心昨天晚上的行为是否伤害到她,担心他是否因此转换对我的看法。我曾经想着,今天他一定会离我远远的,就像我刻意避开他一样。
可是他没有。非但没有,他还给我买水,对我一如往常,仿佛还处于那个有兄弟般感情的时代。
我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宁愿他向我发泄不满,可是这个样子算什么啊?
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我尽量不抬头,将手伸向水瓶,冰凉顺着指尖而下,同时传导了某一种不明的东西。
拧开盖子,抿一小口,那些的东西就冰凉地顺着食道滑进肚子里了。
我心里感觉好奇怪。
而当我站在两个男孩身后,从背后看他们时,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我甚至幻想自己又回到了一开始那种想要靠近他的时间,从背后看着他,让我感到非常正常和适应。
当他偶然转过身时,我就无法直视他的正脸,偶然瞟到一下,也会将目光迅速躲闪开。如果是更加偶然的目光对接,更是心中翻涌。
我知道,我想而且我也能看着他,但是现在的我不愿意在我看他的同时他也看向我。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被他看着感觉总是有一层深意在里头,而这层深意我无从得知,但总是与不好的事物相连。
毕竟昨天那样失态,毕竟昨天那样尴尬。
不想看到他责备的目光,不想看到他不满的目光。但从心底更害怕他完全无视我。
由于距离远,两个男孩暂时被人潮淹没时,我会在瞬间感觉真正被抛回这个世界,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与无知。直到他们两个的身影再次出现,我才重新找回方向感和目标感。
中午依旧预制菜团餐。我们吃饭都是一个班分三到四个桌子,一张桌子围坐十几个人。两个男孩子和我正好分在同一张桌子上。由于干渴以及饭菜不佳,大部分人都没动几筷子,只有各种饮料在盘面上递来递去,不久就空了瓶。包谷米就像没感受到那些腥味和串味一样不断和米饭倒下肚,四周的同学都看呆了,我用余光扫到陈自新对着饭菜面露难色。我也没有胃口,却不愿意被他注意到,只能把脑袋埋在碗边上扒拉着。过了一会儿,陈自新放下碗筷接着去找水,我也趁机快速离席。
除了饭菜不好,这个位于景区中的饭店环境倒不错,长廊和凉亭围绕着菜地环成一圈,太阳很大,但有些微风,送来泥土的气味。人们基本还在包厢里面蹭空调玩手机,这里空无一人。
随便挑个位置坐下,看着蚂蚁转悠。看着地里的蚯蚓如何从砖块上蠕动到泥土上再钻进去,看着各种蝶类穿行于绿叶之间。这种时候可以完全放空自己,什么都不去想,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摆脱困扰自己的一干问题。
这时在抖动的热空气中,一个人也从饭店里走了出来。仔细看看,他好像是陈自新的同桌。一个我不怎么了解的人,甚至一时半会名字都想不起来,好像姓刘吧,长得胖胖的。
刘同学在离我还有一段距离的对面挑了个位置坐下,也是沉默不语。他难道也遇上了什么心神不宁的事情吗?
呆……
回过神时,刘某已经坐在我的旁边。靠的是那么近,连陈自新都不敢靠我那么近。刘同学微微低着脑袋,两只手生硬的插在口袋里,似乎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手其实很想做什么小动作。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
“陈荻同学……你有空吗?”别看这句话是扭扭捏捏了半天憋出来的,内容上却相当直白啊,我瞬间就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了。我先不置可否,看他下一步如何操作。
果然,看见我并没有做出回应以后,他更加大胆了:
“陈荻,”这次称呼正常一些,没有之前同学那两个字那么别扭了。“你……”他环顾四周,似乎要从菜地中找到素材,显然他失败了。
于是他尴尬地自顾自笑笑,拼命控制住自己正在抖动的脸,小心翼翼地吐出了他的核心要求:
“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什么东西?虽然说早就遇见了他会有这句话的,我却依然在心里狠狠吐槽,但我必须压制住内心的厌恶情绪在表面上维持礼貌:
“嗯,这个……对不起,我好像不是跟你很熟呢。”
给你一句话,自己体会。识相的早就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了,没想到他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还能是哪个意思?我现在只有一种迅速离开这里远离他的冲动,本来心里就乱得很。
“我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不去考虑一下可能呢?”
谢谢你,这种可能还是你自己要吧。不过回答要尽量委婉:
“早恋是不好的事情哦,你一定会遇上更适合你的对象。”
没承想他把我那句话当成了服软:
“早恋?世界上只有华夏有早恋这个概念哦……”
我可没心情跟你论证早恋之类的东西。我站起身就走,这次他倒没有来拦我。
下午对各种博物馆和展览馆的参观几乎没有记忆点,只是图一个空调的凉快而已。博物馆里人潮汹涌,刻意落在后面的我很快就看不到两个男孩的踪影。尽管那两个男孩依然愿意停下来等我,甚至反向穿过人潮来寻找我。但我终究以身体不适为由坐在博物馆门口的大厅里等着他们。
在大厅里呆坐了两个小时,听着循环往复的各种广播播报,看着电动扶梯上上下下,努力地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又自顾自地去玩味心中的那一份感觉,就像对一个新事物感到好奇的孩子一样。
他们回来了,手中拿着什么东西。陈自新略破小费,买了两串用陶瓷做的手串,是那种一看就是地摊上才会有的文创产品。其中他给了包谷米一串,即使是这种地摊货,包谷米依然对它的做工赞叹不已。
看到他只拿了两串,内心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失望。
不过他走了过来,把其中一串递给了我。
“这个是给你的。”他眼看着我极其自然的说出了那句话。
真是一如既往,全然不顾女生的心思啊。
我现在宁愿他能用之前躲闪的眼神来嫖我,宁愿他用故作傲娇的话语说些什么,宁愿他羞羞涩涩地把东西递给我。
支撑住啊,你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不要这么快就对一种事情绝望好不好?
不过既然是他给的这一串东西,确实也是珠圆玉润,晶莹剔透,在炎热的夏天自带凉意,挺好看的。
把它小心地放在背包的夹层里。
回学校的大巴车上,我依然没有和那两个男孩子坐在一块。我看见陈自新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直到没电关机,然后又与包谷米猜拳。最后两个男孩子脑袋靠脑袋呼呼睡起来。窗外是炽热的高速公路,阳光正好从那一侧车窗打进来。在阳光照射下,感觉包谷米都要比陈自新还苍白一些。
我居然丝毫没有睡意,在沉寂的车厢里,数着不断超过我们的小车,看着大巴如何通过收费站,如何进入市内道路,眼看着就快到学校了。
这时的车厢恢复了热闹,大部分人都养精蓄锐完毕,重新恢复满格电状态。大家闹腾着,但不再玩手机,而是准备玩一些更加传统的东西。
“我们玩成语接龙吧!”一经提出,“成语接龙”四个字,就像是扩散的波纹一样,在人群中传开去。
“为所欲为!”噗嗤,上来就一个捣乱的。
捣乱者被喜怒参半地教训之后,开始了正式的游戏。
“跃跃欲试!”
“石破天惊!”
“惊天动地!”
人群非常踊跃,声浪一过高过一浪。我的前排充满了站起来的身影和举起的手臂。我很想知道陈自新在这场比赛中说了什么,但我既没能听见,也没能看到。
“喂,陈荻,到你了!”
这句话突然将我唤醒,我顿时有点感动,我居然在这个班上还能有一些存在感。
话说刚刚说到哪儿了……日?谢谢谢谢……
我沉思一会儿,说出:
“日久生情。”
说完,我就立刻有些害臊了,怎么自己把自己给cue了呢?
这时那个刘同桌笑嘻嘻高声嚷道:
“情窦初开!”
车厢里响起小小的哄笑。那个姓刘的坐下去之前,我感到他很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有病。我顿时感到无地自容,虽然说周围的同学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但我依然觉得自己和人群又迅速拉开一条裂缝。啊啊,谁来帮帮我?哪怕是一句安抚也好啊。
其实我最盼望的是陈自新来安慰我吧。
他到底是没有过来。
我只能把自己折进大巴的窗帘里假装看着窗外,心里默念着让这一切赶快结束。
就这样,接着正常上课,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只不过说是正轨,变化依然是显而易见的。
陈自新再也不像往常那样没有边界感地来和我对话了,相反,他变得十分矜持,要对我说的话一句要憋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说出口。
虽然晚自习我依然坐在他同桌的座位上给包谷米补课,但三个人之间几乎不怎么交流,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的那种状态。
特别是现在坐在那个姓刘的座位上,令人感到十分不自在。
所以我在第一个晚自习的中途就提出和包谷米交换位置,但这样一来我就坐在了陈自新旁边,反而更不自在了。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陈自新也同样不自在。连包谷米也感知到了什么,对知识没有之前那么上心,而是不断地偷偷看着我们。
三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间如此僵化和生硬。
第二天上午,历史课结束。我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
?历史书呢?
话说这一个多月下来,历史书的消失经常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有的时候想给包谷米看两眼,历史书就是会莫名其妙的失踪,导致历史书几乎成为了包谷米到现在唯一一本从未接触过的教材。虽然说它往往会在自习课结束后被历史课代表搬进教室来,但每一次都遇上这个巧合,实在是太离谱了。
但是这个时候包谷米并不在,我也明确记得昨天晚上没有历史作业。那我的历史书会出现在哪里呢?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不会吧……”
我的历史课本堂而皇之的摆在刘的抽屉里。
好下头啊。
这时,刘正好说着话,从门外回来了。他不知在和谁说话:
“我的凳子是TA昨天晚上坐过的哦。”
他说着话,走进门来,一看到我那样站在那儿,顿时停了下来。隔了不到三秒,又挤出一副笑容:
“啊啊,这个是我……昨天晚上捡到的,想还给你……”
懒得理你。我转身就走。
没想到他居然又跟了上来。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这样我可以喜欢你了吗?”
我不想再用“说”或者“问”这样的动词来修饰了,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声音,一种噪声。
我快速转过身,干巴巴的对她说:
“不好意思,我心中已经另有其人了,别再跟着我了。”
他仍不死心,已经走上走廊的我又听见他的声音:
“你说的那个他是谁?”
我没再理会,但脑海里自动在那一瞬间浮现起了那个家伙的音容笑貌。
啊啊,真是的……
没有办法啊,事到如今,不承认那种心情也是不可能的啊。
如果说我能了解到自己内心的萌动的话,如果说我能确认到这份感情的话,如果说我能真正接受这份感情的话……
那么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要注意不要陷入所谓早恋就好了。
只要注意不要让这种东西影响自己太多好了。
只要,一切能得到同意的话……
那么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