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湖一中摸底考试的第二天,周二,下午三点。
苏州,丰学味来总部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的木门甚至没被敲响,运营总监脸色惨白地撞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平板电脑,一边走一边手指不断下滑刷新。
“张总!出、出大事了!快看教育部官网和新华社刚刚发的通稿!”
张学丰正低头看一份签约合同,闻言只是皱了皱眉,伸手接过平板,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断后的不耐:“慌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可当他的视线落到屏幕上时,神色还是一点点凝住了。
白底红字的官方红头文件赫然映入眼帘。
《关于进一步优化基础学科招生改革试点(强基计划)的通知》。
张学丰推了推眼镜,原本只是出于职业敏感,准备快速浏览一遍核心内容,可看着看着,他翻页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自本年度起,入围高校考核的考生比例由原先的1:4调整为1:6……”
“……大幅降低校测中专业笔试难度,加大综合素质面试权重……”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学丰盯着那两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能地觉得眼熟。
不是政策方向眼熟,而是这两句近乎原文级别的表述,他像是已经在哪儿看过一遍了。
几秒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前天晚上。
直播间。
那个头像灰扑扑、ID奇怪,名字叫“抠比”的小号,在公屏上轻描淡写地刷过几句话。
当时他只当对方是在故弄玄虚,甚至还觉得这人语气大得离谱,像是从哪儿拼凑来的小道消息。可现在,教育部官网白纸黑字挂出来的正式通稿,竟然和对方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张学丰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连忙把文件拉到最下方,目光死死钉在发布时间上。
15:00。
再联想到那个“抠比”前天在直播间发言时笃定的口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如果只是蒙对方向,那还能归结为运气。
可连措辞、节奏、落地时间都能咬得这么死,那就绝不是什么“消息灵通”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啪。”
张学丰手里的签字笔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又滚到了文件夹旁边。
运营总监还是第一次见自家老板这种反应,声音都发虚了:“张总,这……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张学丰沉默了两秒,随后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
“把前天晚上的直播录像立刻调出来。”
“把那个叫‘抠比’的账号给我单独拎出来,评论区、私信、互动记录,一条都别漏。”
“再让技术和运营一起上,把这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找出来。邮箱、手机号、微信、常用平台账号,能挖多少挖多少。”
说到最后一句时,张学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补了一句:
“还有,态度给我摆好了。私信文案写好先给我看,措辞一定要严谨。”
运营总监连连点头,抱着平板就往外跑。
张学丰站在原地,望着屏幕上那份红头文件,后背已隐隐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在直播间里打字的人,未必是什么普通的“神秘消息源”。
搞不好,真的是什么通天人物。
他倒也不是没有对方是骗子的戒心。
只是他老张闯荡江湖多年,能混到今天这番成就,靠的就是死死咬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哪怕希望只有1%。
傍晚,陈易家所处的小区楼下。
陈易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绕着小区外侧慢跑。
这两天考试强度不小,脑子转得快,身体也得跟上。上辈子的他总觉得高三高考拼的是脑子,后来才明白,真正能把学习状态稳定住的,往往是一副不容易垮掉的身体。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夏末未散的燥热。
陈易保持着匀速,呼吸平稳,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放慢脚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抖音私信。
发信人是个刚认证不久的企业号,头像和昵称都很正式,正是“丰学味来官方运营”。
对方发来的消息非常客气:
“您好,冒昧打扰。我们是丰学味来团队,之前在直播间注意到了您的一些观点,张总本人也非常重视。若您方便的话,想加您一个微信,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下面还附了一句:
“绝不打扰您太久,感谢。”
陈易看着屏幕,嘴角轻轻扬了扬。
动作倒是挺快。
他没急着回复,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先把剩下的两圈跑完,等额头微微见汗,呼吸彻底舒展开,才站在楼下花坛边,点开对话框,回了一个简单的微信号过去。
不到半分钟,对方的好友申请就弹了出来。
验证消息写得非常简介:
“您好,我是张学丰。”
陈易点了通过。
聊天框那头安静了十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才发来第一句话。
“冒昧加您,实在抱歉。主要是您前晚在直播间提到的几条信息,对我们帮助非常大。”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陈易边往单元门走,边单手打字:
“随便。”
对面又停顿了一下。
“您是做教育政策研究的?”
“算懂一点。”
“那您应该对高校端也很熟?”
“还行。”
一来一回之间,张学丰试探得很克制,陈易回得更是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越让张学丰拿不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盯着那句“还行”,心里像被爪子挠一样。
到底是真大佬懒得多说,还是装神弄鬼故意吊着他?
张学丰想了想,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您前晚提到的那份通知,连发布时间都说对了。我冒昧问一句,您是猜的还是……?”
陈易刚好走进电梯,看着这句消息,指尖顿了顿,随手敲了四个字过去。
“郑州大学。”
屏幕另一头,张学丰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锤子砸了一下,瞬间僵在原地。
只有四个字。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算不上。
可偏偏就是这四个字,让张学丰的心率瞬间上升了好几十。
他这些年在外树立的人设一直很统一,本科、研究生一路清华,名校光环拉满,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指点江山。可只有公司最核心的一小撮人知道,他本科其实根本不是清华,而是郑州大学,后来才一路往上爬,硬生生把履历包装得近乎无缝。
这个秘密,别说网友,就连不少合作方都不清楚。
而现在,对方轻描淡写甩出“郑州大学”四个字,像是随手掀开了他最里面的一层底裤。
这已经不是“消息灵通”能解释的范围了。
这说明对面这个人,至少能看到他根本不可能对外公开的真实信息。
张学丰深吸了一口气,姿态彻底放低:
“抱歉,是我唐突了。”
“您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当面和您聊一次。时间地点都由您定,我亲自过去。”
“另外,如果您愿意,我们公司可以长期聘请您担任战略顾问,待遇方面您只管开口。”
电梯门打开,陈易一边往家走,一边看完了这三条消息。
他直接回道:
“见面就算了。”
“顾问也不必。”
这两句回得很干脆,丝毫没有给商量的余地。
张学丰看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反而更加确定对方是真的不缺这些。
若只是想骗钱的人,听到“战略顾问”四个字,绝不可能拒绝得这么利索。
他立刻追问:“那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只要不违法违规,我一定全力配合。”
陈易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才慢悠悠回了一句:
“下周,你能不能去洋湖一中做场讲座。”
“到时候会有提问环节,我会告诉你回答的方式。”
陈易的手机屏幕中,对方的消息没有立即冒出,等了约莫10秒后,一个简短的绿泡泡弹了出来:
“没问题。”
“您把时间和要求发我,我今天就安排团队对接学校。”
陈易又补了一句:
“讲座正常讲,不用刻意找人。该出现的问题,自然会出现。”
“明白。”
聊天到这里,张学丰已经彻底收起了所有试探。
对方不肯露面,不肯要钱,不肯挂名,却偏偏只要他去一所普通中学做一场讲座。
这种要求越简单,反倒越让人不敢怠慢。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图的从来不是眼前这点利益。
而是另一个更高层次、他暂时还看不明白的局。
若真是骗子,一个高中讲座也不需要耗费什么钱财心力,自己也只权当做了次慈善罢了。
晚上,陈易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热气腾腾的,整个屋子都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烟火气。
“老妈,今天还有可乐鸡翅吗?”
“这不看你喜欢吃嘛!”
母亲一边给他盛饭,一边颇有兴致地开口:“我这两天刷视频,正跟着学高考志愿填报呢。现在这些老师讲得还挺细,尤其有个叫张学丰的,嘴虽然损了点,但分析得确实明白。”
陈易接过碗,神色平静:“嗯,他最近是挺火。”
“你也知道他啊?”母亲眼睛一亮,“我跟你说,他讲专业就业那套东西,倒真不是瞎忽悠。你们这届政策又变来变去,提前了解点总没坏处。”
陈易扒了口饭:“知道。”
“他下周就要来我们学校开讲座了。”
母亲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啊?”
陈易抬了抬眼,“这周天,大礼堂。”
母亲愣了两秒,随即满脸惊讶:“真的假的?他现在不是特别火吗?跟明星一样。你们学校能请到吗?”
陈易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一下。
“可能是跟哪个校领导关系比较好?”
饭桌上的电视机里正播着晚间新闻,光影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陈易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颗提前埋下去的棋子,已经稳稳落进了棋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