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一点不到，洋湖一中门口就已经热闹得不像放假日的样子。
穿着校服的高一学生成群结队往里走，有人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校门口比平时上课时还多了几层维持秩序的人，保安、值班老师、学生会干部，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门口除了高一，还聚集了不少高二高三的学生。
有的是专门来看网红名师张学丰本人的，有的是被家里长辈耳提面命来学学东西，还有一小撮人纯粹就是来看热闹，想看看学校这次究竟搞出了多大阵仗。
可惜的是，为了维持秩序，学校只允许参加讲座的高一学生和被邀请的旁听家长入校。
高一学生刷脸进校，登记过的家长凭短信或者身份证进入，高二高三一概拦在外面。
门口不时有人不死心地跟保安磨嘴皮子。
“叔，我就进去看一眼。”
“我哥在里面，我给他送水。”
“我是来提前学习的，这总不算违反纪律吧？”
保安面无表情：“高一刷脸，高二高三回去吧。”
有的人还想挣扎：“大爷，我真是来学习的。”
“那回家学。”
张学丰的影响力，比陈易预想的要夸张许多。今天的洋湖一中不像是学校，倒像是什么大明星要来开见面会。
说到明星，陈易想起了他的新邻居，关柠。虽然是正儿八经的演员模特，但她的人气应该还达不到张学丰的水准。
他刷脸进闸机，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通过提示，抬头往里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树荫下，陆佳嘉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
陆国梁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熨得很平整的深色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了一下才来的。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神情比平时坐在车里时还要严肃一点，看来是真的把今天这场讲座当成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陆佳嘉站在他旁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脸色却明显比平时淡漠许多。
她不说话的时候，本来就容易给人一种安静过头的感觉，今天那种感觉更重了些，像是整个人都站在一根羽毛上。
陈易走过去，神色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叔叔好。”
陆国梁一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放松不少，展露出亲切的笑容。
“哟，是你小子啊。”他上下打量了陈易一眼，“腿怎么样了？这回走路还利索吧？”
陈易也笑了：“早好了。”
“那就行。”陆国梁点点头，顺便调侃了一句，“以后过马路可得小心点，下次运气可没这么好，让我给撞了。”
陈易笑了笑：“当然，叔叔您放心。”
“这就对了。”陆国梁语气又放松了些，“不过你们学校还真挺有本事的，竟然能把张老师请过来。”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陈易笑道。
陆国梁认真说道：“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你们两个，要抓住机会好好向张老师学习。”
陆佳嘉在一旁抬眼看了陈易一下。
陈易迎上她的视线，没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
这时，校门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有人压着声音喊了一句：“来了来了！”
校内外的目光顿时都被吸了过去。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进校门，后面还跟着一辆稍小一些的车。车刚停稳，学校那边原本在门口等着的几位领导就已经迎了上去。
先下来的是助理和随行团队人员，一个个动作熟练，明显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随后，张学丰才从车里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正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步子迈地很快。
校长、书记、主任几乎一个不落，全都在门口迎着。
“张老师，欢迎欢迎。”
“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吧？”
“真是麻烦您专门来一趟。”
校领导一边笑着寒暄，一边把人往里请，场面做得足足的。
周围学生原本还能勉强克制，这会儿是真有点压不住了。
“卧槽，真是他。”
“比视频里看着年轻点啊。”
“学校这次真下血本了。”
“外面那帮高二高三的，现在估计都快羡慕死了。”
连被拦在校门外的人都不闹了，一个个趴在栏杆外头往里看，眼神跟围观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陈易站在人群里，看着被一群校领导围在中间的张学丰，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就是流量的力量吗？恐怖如斯。
张学丰在被请着往里走的时候，目光极快地往人群扫了一下。
只那一下。
快得几乎没人注意。
可陈易还是看见了，那锐利的目光带着些许紧张，像是在寻找什么
在别人眼里，这位被学校领导夹道欢迎、风光无限的升学大网红，是今天全场最有牌面的人。
可只有他知道，对方现在最在意的，压根不是校长怎么欢迎、学生来了多少、礼堂坐得满不满。
最重要的，是“抠比”会不会满意。
“走吧。”陆国梁出声道。
三人随着人流往大礼堂方向走去。
今天的礼堂门口同样比平时任何一次年级大会都热闹。高一的各班班主任在门口点人数，学生按班级顺序进场。家长旁听席设在礼堂后方，和学生区分得很开，但又能完整看到台上。
陈易进门后，先跟着班级走到中间偏前的位置坐下。
曹家昊已经坐好位置了，见他过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易哥，这阵仗也太夸张了吧。”他压着声音，话语里是压制不住的兴奋，“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礼堂里要录节目。”
“差不多。”陈易一屁股坐下，“不就是张老师的个人表演秀吗。”坐下的陈易差点舒服地喊出声，这大礼堂的软座椅坐着就是比教室里的钢铁板凳爽啊。
“也是。”曹家昊咂了咂嘴，“不过这人是真牛批，我妈昨天知道学校把他请来了，我去，感觉比我当年考上洋湖一中还要激动。”
陈易不着痕迹地往后扫了一眼。
家长席那边，陆国梁已经坐下了。
陆佳嘉坐在他们班位置上，离陈易不远。她本来就生得很出挑，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白皙的侧脸和肩颈线条也比周围一圈学生更醒目，像是人群里自带打光，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礼堂里声音一层压一层地堆着，直到音响里传来“喂喂”两声试麦的动静，现场才慢慢安静下来。
校领导先上台。
照例是欢迎，照例是重视，照例是“学校高度关注学生成长与未来发展”，洋洋洒洒说了一通。
曹家昊在一旁听得百无聊赖，一直用手在椅子上画着圈，等终于听到“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张学丰老师”时，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一样。
掌声骤然响起。
张学丰从侧台走到中央，接过话筒，先是向台下和家长席都点头致意，随后才开口。
“大家下午好。非常高兴呢能够今天来到咱们洋湖一中，为大家做一场关于高中学习方面的指导。”
他的声音一出来，礼堂里的喧闹声，一点点沉寂了下去。
张学丰像开了二倍速一样，显然他对这套开场词非常熟练：“首先呢按照惯例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哈。本人名叫张学丰，弓长张，学习学，丰收的丰。你们呢不用记住我叫什么，记住我姓什么就可以了，好吧，我姓张，除了张以外啥也不姓哈。然后你一听我这个口音呢也能够非常明显地感觉到，本人一听就是一个非常纯正的东北大老爷们……”
听到这段在短视频里看过无数遍的贯口，陈易此时的心情有些微妙，有一种小说照进现实的感觉。
在张学丰持续输出这段相声贯口的过程中，台下的人也十分配合，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音浪。
该说不说，张老师还是有点实粒的。
开场白结束后，台下的氛围也轻松了不少。
演说也逐步进入正题。
“今天我来，不是来给大家灌鸡汤，也不是来告诉你们三年以后一定要报哪一所学校……”
从高考政策的变化说起，到高校招生方式的调整，再到这几年家长和学生最容易踩的认知误区，张学丰的逻辑一层套一层，渐渐让在场的所有听众都听入了神。
“很多人喜欢说一句话，叫高一还早。”
“但高一如果真什么都不看、不想、不做规划，等到高二高三，很多事就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了。”
“尤其是这两年，政策变化比很多人想的快。”
“你对信息慢半拍，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被动。”
曹家昊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胡乱记，记着记着忽然偏过头来，小声感叹：“这人是真有点东西啊。”
陈易嗯了一声。
当然有东西。
张学丰能把教育辅导做到这个量级，绝不是纯靠运气。纵然他的身上也有很多争议，但要知道，不是任何人都能有产生争议的资格的。
此时，刚好半小时过去，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和记笔记的声音。
张学丰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抬眼扫了一圈台下。
“我刚才讲的是大方向。”
“下面我们留一点时间，做现场提问。”
“学生的问题优先，家长也不用着急，我稍后也会解答。”
这话一落，礼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往上提了一下。
显然，很多人早就在等这个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