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两天,梁海升把陈易和何秋吟叫到了办公室。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百叶窗拉下一半,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形状。
梁海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两张巴掌大的纸片,递到两人面前。
“这是准考证,别弄掉了。”他说,“回去找个袋子装好,跟文具和身份证放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忘记,准考证和身份证少了一个都不行。”
陈易打开看了一眼。准考证上的照片是他上学期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考点写着洋湖一中,考场在逸夫楼302。
何秋吟的考点也在本校,只是考场不一样。
“别的我不多说了。”梁海升把红笔搁下,“你们两个比别人小两个年级,但是卷子的难度可不会改变。你们也不用紧张,尤其是何秋吟,你现在是在跟学长学姐竞争,对于考试成绩不要有太大想法。”
“知道了,老师。”何秋吟说。
陈易点了点头。
梁海升说完这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记得考完不要对答案,考完一门扔一门。”
“好的老师。”二人齐声说道。
“去吧。”梁海升摆了摆手。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发生了变化。虽然自己亲口说让他们不要对成绩有所期待,但实际上,自己的心里也有一股难以遏制的期待之情。
何秋吟是他执教几十年来,天资最优秀的学生,而陈易是他带过的进步速度最惊人的学生。
这样的两人,在高考的考场上会有什么样的表现,这很难不让他们的老师产生期待。
回到教室,陆佳嘉从后排探出头。
在轮换下,她这周坐在陈易的后面。。
“哇,”她盯着陈易手里的准考证,“你们真要参加高考了?”
“没错。”
何秋吟要参加高考这件事,班里不会有人觉得稀奇。有流言说她其实偷偷参加了高三的一模二模,还拿下了极好的成绩。但陆佳嘉知道这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二模的时候她们还跟何秋吟出来玩了呢。
“你真的也要去吗?”陆佳嘉张了张嘴。
“他当然要去。”坐在右边的米俐说,“他上次考试不是考了全班第二吗,咱们班除了秋吟外,就属陈易最厉害了。”
陈易摸了摸鼻子:“是我自己想去体验一下,我早就跟老师说了想参加高考。”
“没错,只是体验一下。”何秋吟也说。
“那我去给你们加油吧!感觉很好玩!”米俐突然来了精神。
“我也要去!”陆佳嘉不甘落后。
“你们……”陈易一时有些语塞,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吧,你们也一起来吧。”
米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诶?我是不是得穿红色的衣服?我看网上说,送考的家长都穿红衣服,还有穿旗袍的。”
“那是妈妈们才穿的。”陆佳嘉说。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陈易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晚餐的时候爸妈只简单地问了问他明天考试的准备情况,好像并不关心结果如何。
他本来以为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多少会有些坐不住。
但此刻,看着桌前那些熟悉的书本,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
在这个学期,素质班已经把高中的知识已经全部学完,而陈易甚至领先了老师的进度,他还抽出不少时间来巩固过去的知识,以应对此次高考。
他把系统面板调出来。
思维导图在眼前铺开,密密麻麻的节点连成一张巨大而繁杂的网络。几个月前这张网上还有大片灰暗的角落,如今灰色几乎找不到了,这表示他对于高中知识的掌握程度已趋近完备。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能在高考考出750分的满分成绩。
掌握归掌握,考场上算错一个数字、抄错一个符号,这种失误在所难免。而且语文这一科目的主观性太强,再怎么样也很难拿到所有分数。
不过有一件事他能确定。
该学的,他都学完了。
陈易的目视着前方,桌前的墙上还贴着那张高考倒计时的便利贴,它已经陪伴自己度过100多天的时间了。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个橡皮擦,便利贴上的数字有明显的涂改痕迹,他把铅笔写的数字“1”擦掉,在上面重新写了个“0”。这一次,他没有用铅笔,而是用了无法擦除的黑色中性笔。
躺下之后,他还在想今天晚上会不会失眠。
结果脑袋里空荡荡的,陈易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六月七号,闹钟还没响,陈易便醒了。
上学时的早起习惯打乱了他这一天的睡眠计划,他本来想睡到七点钟的。
但是无妨,他已经足够清醒。
他洗脸刷牙,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母亲已经把面端上了桌,面条上卧着两个鸡蛋,汤面上浮着几点葱花。
“起来了就先吃饭吧。”母亲的笑容看上去非常轻松,好像今天并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好!”
吃完面,陈易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换鞋。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父亲坐在餐桌旁提醒道。
“都带了。”
“行。”陈和伟点头,“去吧,就当做跟平时一样。”
陈易出门后,大门啪地一下关上了。
老两口几乎同时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阳台,趴在窗户边往下看。
他们的儿子拿着考试袋从单元门口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好像一点都不紧张。”母亲抚了抚胸口,“虽然不是正式高考,但我怎么感觉心跳这么快?”
“他这样子是好事。”父亲说,“我们也不要搞得跟打仗一样,那样只会给他压力。”
“你说得对。”
虽然两人都在互相安慰,但是他们的心却悬得越来越高。儿子这一年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既然老师同意让他参加高考,那就说明他很可能会取得不俗的成绩,这也让身为父母的他们有了莫大的期待。当然,这些期待只能藏在心里。
还好儿子没有注意到他们眼上的黑眼圈,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陈易走到楼下,一辆电动车正停在单元门的阴影里。
米俐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面。看见他出来,她抬手拍了拍后座。
“上车。”
陈易跨上后座。电动车拐出小区,六月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树叶的味道。路上全是学生,红灯前挤了一长串电动车。
“陆佳嘉呢?”陈易问。
“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米俐说,“等你们两个进去了,我就跟她去旁边的商场逛一逛。考完上午那场,我们回来接你,我请你们喝奶茶。”
到了校门口,何秋吟和陆佳嘉已经站在那里。
何秋吟还是穿着校服,正和陆佳嘉说着话。看见陈易和米俐过来,她远远地点了下头。
“早上好,你们终于来了。”陆佳嘉笑着招了招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笔是白色的,笔身很细,笔帽上绕着一圈浅浅的金色纹路,看上去很是精致。
“给你的。”她把笔塞进陈易手里,“就当是祝福了。”
陈易捏着那支笔转了半圈:“谢谢了”
陈易往旁边看了一眼,何秋吟手里也捏着一支。
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两侧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送考的家长在警戒线外站成一片,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还在反复叮嘱自家小孩。
陈易走进校园,排到过安检的队伍里。
他从头到尾被检查了一遍,这比上飞机时候的安检还要严格许多。
除此之外,倒是跟他经历过的那些模拟考没什么两样。
陈易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考场,三十几张桌子,桌面擦得光洁如新。
两个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上去很严肃。
其中一名老师示意他停下,进入考场前还需要用金属探测器查一遍。
陈易愣了一下。
面前的老师竟然是罗文风。
他是高一(11)班的班主任,也是上辈子带了他三年的那个人,只是这一世,他们只相处了短短一个月时间而已。
罗文风的目光也停滞了一下,他显然也认出了陈易。对于这个学生,他印象非常深刻,短短一年时间从11班到素质班,再到全校第二,他也常常把陈易作为榜样在自己班上宣讲。
罗文风朝他笑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走到讲台前,开始按流程宣读考试纪律。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坐在11班的最后一排,被罗文风用教案轻轻敲脑袋的样子。
这一世,他或许远离了一些人,但是也获得了新的联系。
比如考场外,还有两人在等她,考场内,有一个人在与他并肩作战。
铃声响了。
密封的牛皮纸袋被拆开,试卷一张一张往后传。陈易接过自己那份。
他在姓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