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佳嘉趴在课桌上，用笔尖一下一下地戳草稿纸，纸面被晕染着墨水的笔尖捅穿，像一朵黑瓣的花。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期末考试的成绩你们自己先看看，回去之后要查缺补漏……”
伴随着梁海升的叮嘱，期末成绩单发到每个人手中。
陆佳嘉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全班第三十二位。
刚进素质班那会儿，她的名字在名单最下面那几行。这半年她确实往前挪了十来个位置，换在以前，她大概会拿这个跟陈易吹上两句。
那时候，陈易也在跟自己差不多的位置。
她睫毛微动，目光朝名单上面移动。
第二名果然是陈易。
好像自从高考回来后，陈易便在班级第二的位置上牢牢焊死了。陆佳嘉也不明白，这个半年前还要向自己请教的同桌，怎么眨眼间就难以望其项背了？
陆佳嘉叹了口气，把成绩单折好，扔进桌洞里。
把手抽出来的时候，陆佳嘉的手里多出另一张纸条。
这张纸条是她今天中午在桌面上发现的，原本被压在一本练习册下面，像是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傍晚六点半，我在教学楼天台等你。——高二（0）班，沈昼”
她认得这个名字。
学校广播站每周三都有个男声播音员，声音干净而富有磁性。班里的女生为这个讨论过好几回，说什么“耳朵都要怀孕了”之类的话。
之前向广播站投稿的时候，陆佳嘉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当时还觉得这是一个挺体面挺有分寸感的学长。但现在想来……
她大概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换做以前，她可能会有点沾沾自喜吧，但现在，她却觉得有些同情，和佩服。
她看了眼正在跟何秋吟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陈易。
对于这种难以预料结果的孤注一掷，万一失败了……
陆佳嘉用力地摇了摇头，她不敢想这种事情发生的后果，甚至只是想一想，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仿佛也要凝滞了。
有时候在夜晚的梦乡里，她会见到幸福的结局，她从未有如此开心的时刻，仿佛成为了小说里的主人公。
但，现实是成绩单上越来越远的距离，陈易对于学习的痴魔众人皆知，他好像对除学习外的所有话题都兴致缺缺。
她跟陈易……好像越来越远了。
“怎么了吗？”
陈易的声音忽然响起，陆佳嘉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久久未从他的身上收回。
“没、没什么！”陆佳嘉慌忙偏过脑袋，干干地砸吧了下嘴巴。
陈易也没在意，继续回头跟何秋吟讨论起来。
他们讲的，自己都听不懂啊……
陆佳嘉心想。
傍晚，陆佳嘉推开天台生锈的铁栅门，远方的城市映入眼帘，血红的残阳洒在建筑群上，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幅地狱绘卷。
天台的门锁坏了快一个学期，是全校公开的秘密。晚自习前常有人上来吹风，运气不好还能撞见几对。
希望今天没人。陆佳嘉边想边走了出去。
沈昼已经站在那儿了。
陆佳嘉估摸着他应该比陈易高一点，虽然只是穿着校服，但是他高挺的身材和帅气的面容却把校服穿出了高定的感觉。
如果是陈易的话，校服肯定没有这么干净！陆佳嘉想到陈易那满是笔墨痕迹的校服。
“陆佳嘉同学？”沈昼歪头，他的声音果然和广播里一样。
“啊……没什么，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陆佳嘉回过神来，直入主题，她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虽然她对沈昼感同身受，但是有些事情就是无法改变。
没错，再努力也不会改变，这与你的付出无关。
“佳嘉同学，”沈昼省去了姓氏，好像这样就能拉近二者的距离，“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你去广播站投稿的时候都是我接收的稿子，你写的那些文章……我觉得都非常好！”
沈昼越说眼睛越亮：“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你的每篇稿子都是我播的！而且……”
沈昼变得有些扭捏起来：“你每次来投稿的样子，我都印象深刻……”
终于进入正题了吗？陆佳嘉如此想着，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去广播室，期待着你来投稿的身影……”
陆佳嘉站在原地，沈昼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在想用什么理由拒绝不会让场面太过尴尬。
这时，楼梯那边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快来快来，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的！”
陆佳嘉一下就分辨出，那是米俐的声音，语气里明显洋溢着欢快。
铁门被推开，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陈易。
米俐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正拽着陈易的手臂。
由于天台上通风井的隔挡，米俐二人并没有察觉到陆佳嘉和沈昼的存在。
“今天的夕阳可漂亮了，这么难得的场景肯定要拍照呀！”米俐把手机塞进他手里，“准备好了吗，摄影师？。”
“你不能叫别人吗，我的拍照技术很差的，而且我的作业还没写完。”
“作业等会儿再写啦！”米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栏杆边上，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冲陈易喊，“快点快点，我相信你，再不拍太阳要落下去了！”
陆佳嘉看见，陈易无奈地把手机举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认真地在找拍摄角度。
一股酸涩悄然涌上心头，从胸腔漫上喉头，在舌尖炸开，整张脸都变得麻木。
米俐总是那么有勇气，从来都是主动出击的她好像从不畏惧结果。
她突然想起去年的平安夜。
自己忙活了好几天，才终于把那个苹果送出去。
“我可是给每个人都送了！”
送完还得补一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谎。
米俐也好，眼前这个学长也好，为什么能把自己的心意说得这么直白？
“佳嘉同学。”沈昼还在等她一个回答，“我相信你已经明白我的想法了……”
为什么有人在旁边还要继续啊！？
陆佳嘉忍不了了。
她自己也搞不清是哪来的勇气。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到了陈易旁边，一只手挽上了他的手臂。
陈易被突然出现的陆佳嘉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到地上。
“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天台上的风好像停了一瞬。
三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了陈易脸上。
举着手机的陈易皱了皱眉头。
“嗯？”
沈昼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陆佳嘉用手肘顶了顶陈易，陈易看了看在场的二人，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用力地点了下头：“嗯！”
沈昼看了看陈易，又看了看陆佳嘉挽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我明白了。”
沈昼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有些僵硬地朝铁门走去。
铁门被推开，合上。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很快就听不见了。
陈易转过身来：“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陆佳嘉缓缓地松开手，笑道：“拿你做个挡箭牌喽~”
陆佳嘉把手背到身后，下巴抬起来，尽量显得理直气壮：“我跟他压根不认识，总不能直接当着人家的面说‘我不喜欢你’吧，还挺伤人的。”
“那你也不能说我是……”
“而且。”
陆佳嘉打断他：“以后要是还有人想做类似的事情，你也得帮我拦住他们！”
“诶？”
“反正我的话已经放出去了。”陆佳嘉说，“以后在大家的认知里，你就是我的男、男友啦~”陆佳嘉很努力地在故作轻松，但是说出“男友”二字显然还有些吃力。
“诶？”陈易有些发蒙，怎么一瞬间自己就多了个女友？
“那样的话你不会困扰吗？”陈易问。
“笨蛋！当然会啊！谁想跟书呆子做情侣……但，但是……”陆佳嘉假装咳了咳，她的脸变得绯红，“一直被追求者骚扰的话我会更加困扰的！”
“反，反正就这么说定了！”陆佳嘉叉腰，“再说了，你刚才不是挺配合的吗。”
“欸？佳嘉好狡猾哦~”米俐扑过来，从背后搂住陆佳嘉，脸上是狡黠的笑容。
“佳嘉。”
“干，干嘛？”陆佳嘉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你刚才说，他是你男朋友。”米俐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我以后要是也被人骚扰了，能不能也借他用一下？”
陆佳嘉脸上的血色有些消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喂，你们两个……”
陈易有些无奈：“没什么事情我就回去学习了。”
“男友君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就这样丢下女友，还真是无情啊~”米俐在陆佳嘉旁笑道。
“行吧……先把照片拍完。”陈易挠了挠脑袋，停下脚步。
“佳嘉也一起吧！”米俐笑着说道。
拍完照后，米俐说与人有约，先走一步。
陆佳嘉和陈易走在楼梯上，二人陷入了沉默。
“刚刚那个男生……是谁？”陈易首先开口。
“诶？”
“就是刚刚对你告白的男生。”
陆佳嘉低下了头，心跳速率再一次提升。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很在意吗？
“就，就是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学长，我跟他不熟的！”
“哦……不熟还向你表白啊，不得不说……勇气可嘉。”
“确，确实……”
“不过你放心，”陈易看向陆佳嘉，“以后有人再骚扰你的话，我会帮你挡住的。”
陆佳嘉抬起头，对上陈易的目光。
“嗯！毕竟你是我的男友呀！”
二人一齐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