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落在维兰德家宅邸的废墟上。
三十年了,太阳没有真正升起过,也没有落下过。
艾尔德拉大陆被锁死在这片永恒黄昏里,教会说是魔女的诅咒。
艾莉希娅·维兰德觉得这个说法很没创意。什么都怪魔女,魔女很忙的。
她躺在摇椅上,三个小时没动过。一本诗集盖在脸上,挡着不算刺眼的光。椅子是从坍塌的客厅里抢救出来的,椅腿有点歪,摇起来咯吱响,像某种年迈的生物在叹气。
"大小姐。"
老管家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年是七十三岁,还是七百三十岁来着?
艾莉希娅从来记不住别人的年龄,记住年龄这件事本身就很麻烦。
"圣殿骑士团来了。"
"嗯。"
"大概有两百人。"
"哦。"
"带队的是永昼圣女。"
艾莉希娅把诗集从脸上拿下来,眯着眼睛看天空。光线的角度告诉她,大概是下午三点。这个时间不适合打架,更适合喝茶,加双份蜂蜜的那种。
"她带茶点了吗?"
"......没有。"
"那就是没带了。"
艾莉希娅叹了口气,把诗集盖回去。
"麻烦死了。阿尔弗雷德,你去应付一下。"
"大小姐,圣女殿下指名要见您。"
"见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艾莉希娅翻了个身,摇椅发出吱呀一声,"只是一个落魄贵族家的废柴大小姐而已。告诉她我在午睡,让她明天再来。"
"圣女说明天也不行。"
"后天呢?"
"后天有教会的祷告会。"
"大后天?"
"大后天有骑士团的授勋仪式。"
"emmm......"
艾莉希娅沉默了。
圣女这种人,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和这种人打交道最麻烦。他们不懂什么叫"等我有空",因为他们永远没空,也永远不懂别人为什么有空。
"那就让她等着吧。"
脚步声从废墟外围传来。铁靴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艾莉希娅皱了皱眉,把诗集拿开。
两百多名圣殿骑士围成半圆。白盔甲在黄昏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十字架纹章在胸口反射着光。后排站着十二名高阶神官,法杖散发着圣光的气息。
太亮了,亮得刺眼。
最前面的是永昼圣女塞拉菲娜·晨光。
白色长发,金色眼睛,银白色的盔甲在暮色里反着冷光。披风上一轮被锁链缠着的太阳徽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看起来十七八岁和艾莉希娅差不多大。表情绷得很紧,眉头皱着,嘴角下压。
艾莉希娅注意到她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紧张?还是生气?
无所谓了。
"艾莉希娅·维兰德。"
塞拉菲娜的嗓音清凌凌的,绷得紧,听着犯困。
"我以永昼圣女塞拉菲娜·晨光之名,前来封印第七魔女的容器。"
她顿了顿,剑尖指向摇椅。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
"嘛......"她从摇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圣女殿下远道而来,要不要先喝杯红茶?"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艾莉希娅看得出来,她预想过很多场景。恐惧的求饶,愤怒的反抗或是召唤黑暗力量。
但她显然没预想到:一个被包围的魔女容器,邀请她喝茶?
"......什么?"
"红茶。"艾莉希娅从茶几上拿起茶壶,晃了晃。
"还剩大概三杯的量。两杯给我和阿尔弗雷德,剩下一杯可以给你。你的骑士们嘛......"
她看了看那两百多个全副武装的铁罐头,"可能没有那么多杯子。"
塞拉菲娜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艾莉希娅·维兰德,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知道啊。"艾莉希娅重新躺回摇椅,
"第七魔女的容器,灾厄之女,永恒黄昏的罪魁祸首之一。所以你要封印我,对吧?"
"......对。"
"那就封印吧。"艾莉希娅挥挥手,"我懒得动,你自己过来。需要我摆什么姿势吗?躺着可以吗?还是你需要我站起来配合一下仪式感?"
骑士团里传来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她不反抗吗?"
"听说第七容器拥有毁灭性的力量......"
"这是陷阱吗?"
塞拉菲娜握紧了剑柄。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困惑,很快被严肃取代。她盯着艾莉希娅看了几秒钟。
然后做了一个意外的动作。
她走到摇椅旁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银白色的盔甲沾上了泥土,披风铺在地上。她像是完全没在意这些,只是抬头看着艾莉希娅,眼神里有种认真的迷茫。
"我准备了三个月的战略。"声音从塞拉菲娜的牙间挤出,
"研究了维兰德家的家族史,分析了第七魔女的所有记载,制定了十七种应对方案。包括你暴走时的封印术式,你召唤使魔时的对抗策略,你试图逃跑时的拦截阵型。"
她顿了一下。
"但没有一种方案是......是你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
艾莉希娅忍不住笑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她把茶杯递给塞拉菲娜。
"喝吧,你看起来需要冷静一下。"
塞拉菲娜犹豫了三秒,接过茶杯。
太甜了,她皱起眉头。
"我加了双份蜂蜜。甜食让人放松,这是我的哲学。"
"作为圣女,我不能接受贿赂。"
"这是待客之道。虽然你是来封印我的客人,但客人就是客人。"
塞拉菲娜放下茶杯,表情恢复了严肃:"既然你不反抗,那就请配合封印程序。封印必须在教会圣殿进行,需要------"
她没有说完。
艾莉希娅感受到了。一股能量波动从废墟外围传来,混杂着杀意和贪婪。
塞拉菲娜也感受到了。她猛地站起来,长剑出鞘。
"肃清派!"
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几十个穿着黑色执行者制服的人,力量带着种被禁忌魔法强化过的扭曲感。为首的男人大笑着,声音尖锐刺耳。
"永昼圣女,感谢你把第七容器逼到绝境!只要同时除掉你们两个,魔女的力量就归肃清派所有了!"
"你们敢!"塞拉菲娜举剑挡在艾莉希娅面前。
艾莉希娅叹了口气,从摇椅上站起来。
"......麻烦死了。"
她真的只是想安静地晒个太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有这么多不理解"懒"的美好的人呢?
塞拉菲娜的圣光爆发开来,形成一道耀眼的屏障。但黑影的数量太多,有几十个。肃清派首领的手里凝聚出一团黑色的能量球,朝塞拉菲娜砸过来。
"快跑!"塞拉菲娜回头对她喊道。
"跑?"艾莉希娅歪了歪头,"我说了,我懒得动。"
她睁开了右眼。
那只一直被刘海半遮着的瞳孔,完全张开了。带着种介于燃烧与熄灭之间的琥珀色。
体内的某种存在苏醒了。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笑:
"终于愿意借用我的力量了吗,小容器?"
"是征用,闭嘴。"
黄昏之瞳,完全解放。
世界在她的眼中变成了另一幅模样。一切事物的"终结"都清晰可见。
那把向塞拉菲娜袭来的黑球,在它的轨迹尽头,她看到了崩坏。而大笑的肃清派首领,在他的未来尽头,她看到了消散。
她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
"黄昏,降临。"
天空中的永恒黄昏响应了她。
光线像放凉的茶水,温吞吞地泼下来,却在触及肃清派黑衣人的瞬间灼烧。禁忌魔法被中和,身体被"终结"的概念侵蚀。为首的男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化为尘埃。
"这......这就是第七魔女的力量......!?"
"错了。"艾莉希娅走到塞拉菲娜身边。
"这是懒得和你们纠缠的力量。"
她举起手,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但体内的力量在膨胀。怠惰的权能不受控制地蔓延,黄昏之瞳看到了太多的终结,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跪倒在地,右眼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艾莉希娅!"
塞拉菲娜扶住了她。圣光本能地涌向艾莉希娅,与魔女之力接触。
然后,奇迹发生了。
圣光与黄昏交融,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没有排斥,反而形成了某种平衡。
暴走被压制了,塞拉菲娜身上的某种痛苦也减轻了。
她们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的力量......和我是互补的?"塞拉菲娜的声音带着颤抖。
"圣光可以压制魔女暴走,而你的黄昏之力可以中和圣光......这怎么可能?"
"互补?"艾莉希娅想了想,"嗯......听起来很方便。"
"方便?教会千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种现象!"
"那就是很方便的意思。"艾莉希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好了,肃清派解决了。接下来怎么办,圣女殿下?"
塞拉菲娜扶着艾莉希娅,感受到她体内暴走的魔女之力正在侵蚀自己的圣光。
两种力量冲撞,却奇异地没有互相排斥。
"在禁典区。"塞拉菲娜抬起眼,金色的瞳孔里还晃着余惊,但思绪已经飞到了某个落满灰尘的书架。
"那些被教会封存、禁止翻阅的古老羊皮纸上,记载过一种被视作异端的契约。"
她抬起眼看向艾莉希娅。
"共生契约,魔女与人类......共享生命力,互为支撑。以血液交融为引,誓言为缚。"
艾莉希娅半眯着眼:"你知道得不少,然后呢?"
"誓言的媒介......"塞拉菲娜的耳尖泛红,声音变轻。
"需要以最近的距离为誓。呼吸交融,气息相抵......禁典里,这是契约成立的唯一方式。"
空气安静了。
艾莉希娅歪着头看她,那只琥珀色的右眼在黄昏里半睁着。
"...最近的距离?"
"是、是禁典记载的仪式步骤!"塞拉菲娜的手指死死扣住剑柄,指节发白。她背得出禁典第七章第三条原文——"须以最近之距为誓,呼吸交融,气息相抵"——却一个字也不敢看艾莉希娅的眼睛,"不是我想要这样,是契约的要求……禁典里、里就是这么写的……"
"嗯。"
"你、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艾莉希娅懒洋洋地歪了歪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只是没想到……"艾莉希娅的声音轻下去,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外,"禁典这要求,倒是挺合我心意的。"
"那你在等什么?"
塞拉菲娜僵住了。
她看向艾莉希娅。后者正歪着头,半眯着眼,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红茶的湿润。
表情懒洋洋的,看不出是催促还是别的什么。塞拉菲娜忽然不确定了——是契约强迫她吻,还是她早就想吻了?
但塞拉菲娜注意到,艾莉希娅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魔女之力暴走后的余波还在她体内乱窜,那只异色的瞳孔时明时暗。
她在硬撑。
"你......"塞拉菲娜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明明在害怕。"
"害怕?"艾莉希娅挑眉,"怕什么?"
"怕力量失控。怕死。"塞拉菲娜向前迈了一小步,"你刚才跪倒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懒得站起来。"
"骗人。"
塞拉菲娜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艾莉希娅能闻到她身上圣光的味道------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气息。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比蜂蜜红茶还让人犯困。
"圣女殿下。"艾莉希娅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你的呼吸喷到我脸上了。"
塞拉菲娜的脸瞬间烧红:"因、因为距离太近了!"
"那你退开啊。"
"我......"
塞拉菲娜没有退。
她发现自己不想退。艾莉希娅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带着红茶和蜂蜜的甜味,让她十七年来从未动摇过的某样东西,在这个黄昏里发出了裂纹。
"我不退。"塞拉菲娜的手指松开了剑柄。
"契约......需要完成。"
"哦。"
"所以......"
"所以?"
塞拉菲娜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她踮起脚,向前倾身------
艾莉希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托住了塞拉菲娜的下巴。
"抬头。"
"......"
"闭眼。"
"为、为什么要闭眼......"
"因为你不闭眼,"艾莉希娅的声音如同黄昏里最后一缕风,"我就没办法完成契约。"
塞拉菲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艾莉希娅已经俯身覆了上来。
呼吸落在她脸上,带着红茶和蜂蜜的甜味。然后那呼吸近了,更近了,近到分不清是谁的。
塞拉菲娜感到她的嘴唇碰了上来。
起初很轻,像黄昏光线里一粒尘埃的触碰。下一秒,圣光从胸口涌出来,流入对方体内,又被黄昏之力卷住,变成一圈滚烫的暖流。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没有撕咬,而是像两条疲惫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彼此接纳,彼此缠绕。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但奇妙的是,她渐渐听到了另一个心跳——从艾莉希娅的胸口传来,起初凌乱,然后慢慢地和她重合。
咚、咚......
两颗心跳变成了一个节奏。
塞拉菲娜腿一软,向前栽去。艾莉希娅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扶稳,手臂收得很紧。"站好。"艾莉希娅的唇在她耳边低语,"圣女殿下,你的骑士们在看着呢。"
"!"
塞拉菲娜猛地推开她------或者说,试图推开她,但手指勾住了艾莉希娅的衣领,差点把两人一起拽倒。她后退三步,捂住嘴,金色的眼里满是慌乱,圣光在周身失控地闪烁,把黄昏的废墟照得一明一灭。
"这、这是契约......只是契约的必要步骤!不、不要想多了!"
"嗯......"艾莉希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的血------是刚才魔女之力暴走时嘴角裂开的伤口,此刻在契约的共鸣下已经愈合。她看着那滴血,又看着塞拉菲娜,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圣女殿下的味道,比蜂蜜红茶还甜呢。"
"你你你......"
"别紧张,我只是陈述事实。"艾莉希娅躺回摇椅,动作比刚才更慵懒了,仿佛刚才那个主动俯身的人不是她。
"好了,契约签完了。圣女殿下,既然我们现在是命运共同体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
"明天来的时候,记得带柠檬蛋糕。我更喜欢那个。"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崩溃的叹息。
"......我明白了。"
她转身对骑士团喊:"收队!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尤其是契约的部分!听懂了吗!"
"是!"
艾莉希娅看着塞拉菲娜同手同脚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嗯,接下来的日子,好像不会无聊了。"
她重新盖上诗集,在温吞的光线中闭上眼睛。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是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慌乱。感觉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在她的心口上。
她睁开眼,看向塞拉菲娜逃跑的方向。
"......搞什么。"
那种感觉很模糊,但她能感觉到塞拉菲娜的心跳还在快快地跳,能感觉到她脸颊上的温度还没退下去......
艾莉希娅把手按在胸口,那股温热慢慢平息了。
"嘛...无所谓。"
她翻了个身,把诗集盖得更严实了些。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体内的黄昏之瞳不受控制地睁开了一瞬。
她看到了,在遥远的未来,燃烧的画面中。
塞拉菲娜站在废墟里,胸口贯着一柄金色长枪,白衣被鲜血染红,金色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芒。
持枪者的面容,被永恒的黄昏所遮蔽。
"emmm......"
艾莉希娅翻了个身,把那个画面压进心底最深处。
预知未来这种能力,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却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它。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现在,先睡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