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签订的第二天,艾莉希娅被敲门声吵醒了。
节奏很规律。咚,咚咚,咚。
她没睁眼。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假装这是幻听。
“……阿尔弗雷德。”
“去开门,告诉他们我不在。”
“大小姐,是您的契约者,永昼圣女殿下,她带着行李。”
艾莉希娅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向窗外。
光线的角度告诉她,大概是上午九点。对于一个要把懒发挥到极致的人来说,这个时间起床是酷刑。
“让她下午再来……”
“她说下午有教会的祷告会。”
“晚上……”
“晚上有骑士团的训练视察。”
“那明天……”
“大小姐。”阿尔弗雷德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无奈,“圣女殿下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个小时了。她说您不开门,她就一直等下去。”
“……”
艾莉希娅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赤脚踩在地毯上,拖沓着睡袍往门口走去。
塞拉菲娜站在门外。
她没穿盔甲,换了教会风格的白色连衣裙,腰间系着金色丝带。白色长发披在肩上,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昨天的慌乱,而是种强撑出来的正经。
脚边放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其中一个侧袋鼓着,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抹鹅黄色。艾莉希娅的目光恰好扫进去,认出了城东那家老店的包装纸——柠檬蛋糕。
她盯着那角包装纸看了两秒。
塞拉菲娜注意到她的视线,脚尖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箱子往门柱后面推了推,但板着脸抢先开口:“艾莉希娅·维兰德。”
“嗯?”
“根据共生契约的条款,我需要与你保持接触,以维持力量平衡……这不是同居,是监视任务。请你配合。”
艾莉希娅眨了眨眼,目光从那角包装纸上移开,没拆穿她。
“哦。”她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门开着。我要回去睡觉了,你自便。厨房在左边,客房在右边,浴室在二楼……算了,你自己找吧。”
塞拉菲娜拖着箱子进入客厅。其中一个箱子显然没扣严,撞在断了一条腿的沙发扶手上时弹开了锁扣,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
最上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祈祷书,下面压着一个被层层圣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东西。“那是什么?”艾莉希娅用下巴指了指,“封印我的专用道具?”
塞拉菲娜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去,耳根泛红:“……便携式圣光祈祷台。教会规定,圣女在外住宿时必须每日晨祷,所以……”
艾莉希娅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在客房里搭一个祭坛?”
“只是一个小型的!”
艾莉希娅转身上楼,声音飘下来:“随你。反正别在我睡觉时敲钟。”
塞拉菲娜继续往走廊走。她刚迈出第三步,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僵在原地。
“……怎么了?”艾莉希娅在楼梯口回头。
塞拉菲娜按着胸口,眉头拧成一团。
“……好痛。”
“哪里痛?”
“这里。”她手指戳了戳心口,“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
艾莉希娅从楼梯口探出头。两人之间隔着四五米,塞拉菲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才走几步就趴下了?”
“不是……”塞拉菲娜咬着牙,试图再往前迈步。脚尖刚动,胸口那根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线”骤然绷紧。
“……唔!”
她没忍住弯下腰,金色的圣光从指缝间溢出来。
艾莉希娅拖着拖鞋走下来。随着距离缩短,塞拉菲娜的呼吸平顺了些,勒痛往下消。
“别动。”艾莉希娅伸手拉过她手腕,黄昏之力从掌心渗过去,触碰那团乱窜的金色光芒,将其一点点拉平。
塞拉菲娜的肩膀松了下来。
“奇怪。”艾莉希娅嘟囔,“昨天你跑掉的时候,明明没事。”
“契约……是不是需要时间来扎根?”塞拉菲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禁典里只写了‘共享生命力’,没写具体要怎么共享。也许昨天是第一天,所以惩罚还没开始。”
艾莉希娅歪了歪头。她懒得再试了。
“麻烦死了。”
塞拉菲娜自己也往后退了退,试着拉开距离。然后她脸色变了。
“……有点空。”她按着心口,声音发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你也感觉到了?”
“嗯。”塞拉菲娜点头,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困惑,“不是痛,但是……不舒服。”
两人站在楼梯两端,捂着胸口,互相瞪着。
阿尔弗雷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擦碗布。他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看了眼她们捂着胸口的手,把布搭在椅背上。
“大小姐,”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契约不是枷锁。”
“那是什么?”
“是株幼苗。”
“……盆栽?”
“两位小姐现在绑在一株苗上。”阿尔弗雷德把布搭在椅背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根还浅,离远了会扯。半日要续一次,等根扎稳了,自然就松了。”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续?”
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意思是我们俩现在是盆栽,要定期浇水。浇水的方式是——”她晃了晃和塞拉菲娜交握的手,“肌肤相贴或者能量交融。对吧,阿尔弗雷德?”
“大小姐明鉴。”
“明鉴个鬼。”艾莉希娅转身上楼,“麻烦死了。明天开始你睡我隔壁,省得半夜根干了还要爬起来牵手。客房在二楼左转第三间,阿尔弗雷德,帮她搬行李。”
“是,大小姐。”
塞拉菲娜站在客厅中央,脸红一阵白一阵:“谁、谁要半夜牵手!”
“那你别牵。”艾莉希娅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痛死别找我哭。”
“我才不会哭!”
“哦。”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在楼梯下方微微躬身:“圣女殿下,需要我带您参观一下宅邸吗?”
“啊,麻烦您了。”塞拉菲娜垂着肩膀,语调明显闷了下去,“那个……艾莉希娅平时都这样吗?”
“大小姐吗?是的。除了晒太阳和喝茶,她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不过……”老管家直起身,目光在二楼那扇紧闭的门板上停留了一瞬,“如果圣女殿下愿意多陪陪她,也许她会稍微……活泼一点。”
“活泼?”塞拉菲娜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轻轻哼了一声,“我只是执行监视任务,不需要她活泼。请带我去客房吧。”
艾莉希娅躲在被子下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嘛,和这个麻烦的圣女同居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以后有人帮她泡茶了。
再睁眼时,光线已经斜斜地切进窗户。
艾莉希娅揉着眼睛走下楼,看到塞拉菲娜坐在客厅窗边,膝上摊着一本教会配发的祷告书。她穿着那套白色连衣裙,腰间的金色丝带有几缕垂在地板上。旁边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
“监视记录。”塞拉菲娜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响,“上午十点十七分,目标离开卧室。十点二十分,目标进入厨房,取走饼干三块。十点二十五分,目标开始晒太阳,期间翻身两次,打哈欠七次……”
“……你在数我打哈欠?”
“细节决定成败。”塞拉菲娜笔尖顿了顿,一脸严肃地抬起眼,“作为监视者,必须精确记录目标的行为模式。”
艾莉希娅瘫进摇椅,继续晒太阳。塞拉菲娜重新翻开书页,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黄昏的光线慢慢变浓。
塞拉菲娜的手指突然停在书页中间。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没出声,试图自己扛过去。
“……过来。”艾莉希娅从摇椅上坐起来。
“不用……”塞拉菲娜的声音发虚,“过一会儿就好。这是圣女必修的忍耐训练……”
“过来。”
艾莉希娅伸出手,直接把她拉过来,按在摇椅扶手上。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艾莉希娅把手覆在塞拉菲娜的手背上,黄昏之力从掌心渗过去,把那团乱窜的金色光芒压下去。
塞拉菲娜的肩膀松下来。她的头靠在摇椅边缘,眼睛半闭着。
然后她辨认出了那个心跳。如同受惊的小动物,撞得毫无章法。
艾莉希娅不知不觉也跟着数起来,一下,两下——数着数着,她自己的心跳也乱了...
两个节奏越靠越近。最后撞在一起的时候,她故意把呼吸放得很轻,假装没在意。
手没有抽开。
懒得抽。
塞拉菲娜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你的心跳?”
“嗯。”艾莉希娅半眯着眼,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没移开,“吵到你了?”
“不、不是……”塞拉菲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只是……第一次……”
她没说完。
“契约的副作用而已。”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别多想。”
“我没多想!”塞拉菲娜的声音提高了,但手指扣得更紧了,“我只是……只是确认监视目标的生命体征!”
“哦。那你确认完了吗?”
“……还没。”
艾莉希娅笑了,没再说话。
摇椅轻轻晃动。
塞拉菲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扣得太紧了。她甩开艾莉希娅的手,差点从扶手边滑下去。圣光在周身失控地闪烁,把客厅照得一明一灭。
“我、我去检查客房的安全状况!”她落荒而逃,拖着箱子往楼上冲,“晚饭……晚饭我会按时准备圣餐!不、不对,是监督你吃晚饭!”
艾莉希娅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圣光的温度。心跳还很快。
“麻烦死了。”艾莉希娅嘟囔着,躺回摇椅。
但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塞拉菲娜在二楼整理客房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和她小声的自言自语。
“只是监视……只是契约……”
艾莉希娅把诗集盖回脸上,在黄昏的光线里闭上眼睛。
嘛,这个麻烦的圣女。
好像越来越不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