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宫市的天空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金色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
霖雪站在穿衣镜前,理了理校服的领口。
镜中的少年比一个月前清瘦了一些,眼睑下方带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倒是比离开时沉稳了许多。
他开门看了一眼还在自己卧室床上熟睡的四糸乃——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缕散落的墨绿色发丝,四糸奈歪歪地靠在她的枕边,兔耳朵耷拉下来——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都立来禅高中的校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熟悉。
樱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瓣,树下的石阶上铺着一层浅粉色的绒毯。霖雪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阔别一个月的校园。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教学楼走廊两侧的布告栏和教室门牌,那些曾经熟悉的风景在离开一个月后竟有了一丝陌生感。但他没有径直走向自己的教室,而是拐向了办公室的方向。
他来这里的第一件事,是负荆请罪。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霖雪轻轻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请进",才推门走了进去。
冈峰珠惠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低头批阅着什么。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来人的瞬间,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她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男生,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是......小雪?!"
霖雪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惠姐……我回来了。"
珠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她虽然身高和霖雪擦不了多少,但此刻的气场却让他感觉自己被俯视着。
"我说过,"她的声音很用力,像是把积攒了一个月的担忧和怒气一并压进了字句里,"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跟我报备!就算你学习成绩优异、能够连跳两级破格入学,也不能例外!我说过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霖雪的头垂得更低了:"惠姐啊……我知道错了……这次的事情真的是个意外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懊悔,目光落在地板的接缝处,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吸引着他的视线。
珠惠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沸腾的情绪往下压。她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霖雪身上来回扫视——他瘦了,气色也不太好,领口下方隐约能看到一小截绷带的边缘。
"哎……"她叹了一声,语气里的怒气不知何时被冲淡了许多,"虽然你的父母和我共事的时间不长——但我一直都很看好你。要不然,你怎么可能会有自己的一套房子呢?"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促狭的意味:"而且,我还听说你昨天居然往家里领了一个女孩子!你这小子,翅膀硬了啊!"
霖雪的耳朵瞬间红了:"惠姐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珠惠猛地一把抱住了。那拥抱很紧,紧到霖雪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她比他矮,下巴刚好搁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鼻音。
"以后——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记得要跟姐姐说。不要这样一声不吭地就消失啊……"
霖雪愣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安静的、像是短暂停靠在一起的温暖。
"嗯……我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回答都要认真。
上课铃响之前,霖雪走进了他的教室。
他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刚用纸巾擦干净桌面,还没来得及坐下,一道身影就"砰"地一声拍在了他的桌沿上。
"霖雪——"
鸢一折纸站在他面前,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她直直地盯着霖雪的眼睛,像是在读取什么数据,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消失了三十二天零九小时四十二分钟。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霖雪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确数据问得有些发懵,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啊?折纸同学……你在说什么呀?"
折纸稍稍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我是说——欢迎回来。"
旁边,士织正好奇地看着两人互动,忍不住插嘴问道:"折纸同学和霖雪……很熟吗?"
"其实——"霖雪刚要解释,就被折纸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很熟悉。"折纸面无表情地说,"也就是到了我知道他的长短——"
"——他也知道我的深浅的程度了。"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哈?!"士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看折纸,又转头看向霖雪,"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吧,霖雪?对吧——?!"
说着,她像一阵龙卷风一样抓住霖雪的肩膀,开始疯狂地摇晃。
霖雪的脑袋被晃得像拨浪鼓,眼前直冒金星。
"当然不是真的啊——先放开我啊——我快吐了——!"
士织听完便松开了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讪讪地笑了一下:"啊……抱歉……我忘记了……"
折纸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安安静静地翻开课本,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发言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霖雪扶着桌子缓了缓神,等视线重新聚焦后,他转向士织,表情收敛了所有的玩笑,变得格外凝重:"算了……你知道琴里在哪里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很重要。"
他反复强调着"很重要"这三个字,像是怕士织会低估这件事的分量。士织看到他这副认真的模样,也收敛了笑意,点了点头:"她在上课,但令音小姐应该知道她在哪。我们先去医务室。"
两人匆匆穿过走廊,推开医务室的门时,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令音正坐在办公桌前,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翻着一本看起来像是医学期刊的册子。她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但精神看起来尚可。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看到士织身后的霖雪时微微挑了挑眉。
"啊……士织,你来了。"她放下期刊,目光落在霖雪身上,"还有客人呢——要喝点茶吗?"
"令音小姐,琴里现在在哪里?"士织没有接话茬,径直问道,"霖雪有很要紧的事情要找她。"
令音稍微愣了一下,随即翻了翻桌面上的一本记事簿:"司令吗?她现在应该在上课——三年C班的英语课。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以帮你转达——"
"这件事比较紧急,我们想当面和她说。"士织语气很坚定,霖雪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令音看了他们两人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合上记事簿:"三年C班,西侧教学楼三楼。"
"谢谢!"
两人几乎是跑着离开医务室的。
霖雪跟在士织身后,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虽然"封印精灵的能力"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确实的实感,但他对如何使用它却一无所知,更不敢告诉她们这股力量是从何而来的。
三年C班的教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士织侧身探进去半个身子。讲台上的老师正要开口问,教室后排的琴里已经举起了手:"老师,是我姐姐——抱歉,可能家里有点事。"
琴里站起来走出了教室,顺手带上了门。她靠在走廊的墙边,双臂抱胸,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目光在霖雪和士织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霖雪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措辞:"琴里——我现在也有了可以封印精灵的能力。"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琴里嘴里的棒棒糖"咔"地一声被咬碎了,她缓缓地把糖棍从嘴里抽出来,神色变得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确定?"
"确定。"霖雪点头,"我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身体里就多了一股新的力量。昨晚我试着感受了一下,它和精灵的灵力好像能产生某种共鸣。虽然还没法主动使用,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没有说谎——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那部分:是幻影给了他这个能力,而幻影还要求他协助士织攻略所有精灵。这件事太过沉重,也太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戒备,他决定在弄清更多真相之前,先把它藏在心里。
琴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话里有没有漏掉什么。最终她问:"你会用吗?"
霖雪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我甚至连怎么感知都做不好……所以才来找你们。"
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士织:"姐姐,你那边的经验呢?"
"我……"士织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我当时也是一知半解的……就是后来跟十香接触多了,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那种感觉。"
琴里思考了一下,然后对霖雪说:"这样吧——你现在先别急着想怎么用。找个机会和精灵多接触,感受一下那种……灵力的共鸣。你体内现在有两种力量——你原本的,和新的那股——它们之间的平衡还需要你自己去找。找到那个平衡点之后,封印应该就会水到渠成。"
霖雪听得认真,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琴里脸上:"琴里——关于这个能力……有没有什么副作用?或者说,封印了精灵之后……对我或者对她们会有什么影响?"
琴里把嘴里的糖棍拿在手里转了转,语气平淡:"目前已知的——被封印灵力的精灵会失去战斗能力,但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至于你的话,因为你体内本来就有灵力,情况比较特殊,我也说不准。所以你更需要先学会掌握它,而不是让它掌握你。"
霖雪默默地消化着这些话,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仿佛想从那些纹路里找到什么答案。
走廊尽头,上课铃响了。琴里把糖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好了,先回去上课吧。具体的事情放学后到拉塔托斯克再细说。"
霖雪和士织点了点头,转身往二年四班的方向走去。霖雪走得很慢,士织走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他,没有追问他在沉默中想着什么。
而霖雪的心里,那道被隐去的幻影的话语还在回响——"在所有精灵的灵力被封印之后,你要把所有的力量交给士织……"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他不愿触碰的位置,隐隐作痛。他暂时还看不清那条路的终点在哪里,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