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狂三小姐您竟然来这种地方……诶?这儿居然还有个男孩子!"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般动听的惊呼骤然响起,在空旷的楼顶回荡开来。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朝气与活力,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沉寂已久的湖面,荡开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只见一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的天台入口处,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她的面容清丽脱俗,一头浅色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眸里映着两个身影——一个站在烟囱顶端、气质冷艳高贵的黑发女子,以及她身旁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年。
"嗯……"狂三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那只露出的右眼中流转着若有所思的光芒,"也许他就像你一样——刚刚才从'空无'之中诞生出来罢了。"
"空无"这个名字被念到的时候,白衣少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目光在狂三和少年之间来回跳跃。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难以置信地反驳道:"可是——精灵向来只有女性存在呀!而且这位少年郎看上去……跟狂三小姐您简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无二呢。"
这话倒是不假。少年的轮廓确实与狂三有着某种奇异的相似——除去与狂三相反的发色,同样精致的五官,甚至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忧郁气质,都像是同一幅画被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版本。
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长梦中苏醒般的沙哑,目光却直直地锁在狂三身上:"请问……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心脏就好痛……"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那里正传来一阵阵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抽痛。那种痛不像是物理上的伤害,更像是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正在拼命发出信号。
狂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只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瞧你这副茫然失措的模样,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一无所知呢——倒真是和某个人颇为相似。活脱脱就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可怜小狗狗嘛。"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特意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白衣少女——空无。
空无闻言,那张清丽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哼!哪有这么说人的!就算没人喂养我,我也绝对不会随便去招惹别人的好不好——顶多算条流浪狗而已啦!"
她双手叉腰,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但那股气势在狂三面前显然缺乏足够的说服力。
"啧啧啧——"狂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补刀意味,"虽然没被正式豢养过,但还是如此喜欢粘人——恐怕也就只有那种血统不纯的野种才能做到了吧。"
"喂!你这家伙嘴巴放干净点行不行啊!"空无一忍无可忍,气得跳脚大骂起来。她的声音在天台上回荡着,惊起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鸽子。
狂三却只是轻笑一声,不再与她纠缠。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少年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罢了——既然如此,本小姐便发发善心,将真相告知于你好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裙摆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里是独属于精灵的世界。在很久以前,这里被称为'以前曾是人类的生物'居住的天堂——也是地狱。世人称之为——'邻界'。"
少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住在这里的——不,不能说'人'。"狂三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无论是我、你还是那边那位少女——都不是普通人,而是被称作'精灵'的存在。"
"精灵……"少年用手扶着额头,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那两个字像是在他脑海深处触动了什么极微弱的回响,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迷雾吞没了。
狂三面带浅笑,继续道:"不过,你并不是真正的精灵——而是比精灵要低级一些的存在,名为'准精灵'。"
"准精灵……到底是什么?"少年轻声追问,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记忆里的专注。
狂三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给一个刚入学的孩子讲解最基础的知识:"力量不像精灵那样强大,又比人类来得虚幻——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存在。不过,因为不是人类,所以不会生病,不会饥饿,也不会发生交通事故。能在天空飞翔,也能使用相对应的惊人能力。"
少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喃喃自语:"那么……我也是这样吗……"
狂三摊开双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姿势:"你才刚出生——大概还办不到吧。像那样在天空飞翔,至少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和练习。"
风从楼顶的围栏间穿过,吹动三人的发梢和衣摆。阳光在云层边缘镶上一道淡金色的轮廓,整座空无一人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静止的画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这么长时间了——"狂三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被问到的少年微微一怔,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从一片浓雾中打捞某件沉在水底的东西。他努力地搜寻着那片空白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开口:
"时……霖雪……"
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掠过一阵极为微弱的、像是某扇门被轻轻推动了一下的触动。
"我叫霖雪。"
"霖雪吗?"空无在旁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歪着头琢磨了一下,"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可惜啊,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率真的羡慕,倒没有太多的酸涩。
而狂三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极轻微的东西电了一下。她的目光微微凝住,那只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无从捕捉的波动。
"霖雪……"她低声呢喃了一遍,像是在用舌尖称量那个名字的重量。
察觉到狂三的异样,霖雪不禁心生疑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狂三回过神来,那丝细微的波动已经被她妥帖地收进了笑容的背面。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方才的轻快:"没什么啦。不过既然在这里碰到了你——那就当作多养一只小猫咪或者小狗吧。这样一来,路上也能有点乐趣不是?"
她朝他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容:"所以——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霖雪闻言,心里虽然本能地浮起一丝犹豫——眼前这个女子太过神秘,太过捉摸不透——但他此刻也确实无处可去。他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么——我们要去哪里呢?"
狂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去找人……"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霖雪和空无,投向远处天际线上某片云层的边缘。
"嗯——看来不用再找了,因为她已经来了。"
站在旁边的空无闻言顿时愣住了。她满心狐疑地转身看向身后,然而顶楼的入口处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她正准备问"哪里有人",突然间——
"是谁在找我?"
一道空灵而清脆的嗓音仿佛从天际之外传来,带着一种穿透整个空间的清冽回响。空无一惊,猛地抬起头来,顺着声源望去。只见上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是一名少女。她身着一袭洁白如雪、略带苍青色调的衣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清冷而神秘的光泽,宛如仙子下凡。她的发型独特至极——两根如同昆虫触角般细长的发束直直地指向天际,末端微微弯曲,带着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奇异美感。下身穿着一条随风飘动的短裙,裙摆过于摇曳生姿,看久了竟然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她悬浮在空中,姿态从容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身周的轮廓线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在天空……飞翔……"霖雪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之色,口中喃喃自语。尽管狂三刚刚才告诉他准精灵可以飞翔,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冲击力依然远超想象。
狂三迈步向前,仰头看着空中的少女,声音平稳地开口:"找你的人——正是我。"
"果然如此。"空中的少女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依次扫过狂三、空无,最后落在霖雪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那么——这两位精灵又是谁呢?难道说……她们是你的助手不成?"
"不必理会。"狂三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走几只不重要的苍蝇,"她们只是刚刚诞生不久的空无罢了。"
"原来如此。"空中的少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狂三的解释表示认可。她重新将目光落在狂三身上,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狂三嘴角轻扬,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位悬浮在半空的少女,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没错,就是本小姐把你叫出来的哦——戌井梦眼。"
那位名为戌井梦眼的少女微微眯起了眼。她回瞪着狂三,脸上却洋溢着满满的自信与骄傲,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以这样的方式呼唤。
她轻轻一跃——与其说是跳跃,不如说是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着身体,缓缓地调整了自己的高度,让自己与狂三平视。
"哼——我可没有想要连累那些无辜的新生人类哦。有本事,就跟我一起飞到天上去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如同一道轻盈的流光般向上拔升,眨眼间便高出了楼顶数十米。白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羽正在展翅的鹤。
"好啊——那就让我们一决高下吧。"狂三眼中闪过一抹兴奋之色,仿佛被点燃了什么久未跳动的火苗。她只是轻轻地用脚尖在水泥地面上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逆风而起的羽毛般轻飘飘地升上了半空。
漆黑的发丝在空中散开,赤黑色的灵装在她周身浮现、舒展,仿佛一层正在绽放的暗色花朵。她的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在自己家中随意走动一般自然。
此时,一直愣在原地的霖雪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失声喊道:"你们——你们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又想做什么——"
然而,对于霖雪的质问,狂三和梦眼却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楼顶和天空之间回荡着,带着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近乎欢乐的轻快。
待到笑声停歇,狂三更是以一种近乎欢快的语调回答道:"当然是去找个地方好好'玩耍'一番啦——不过嘛,这场游戏可能会有些血腥哟~毕竟,我们两个都是喜欢互相残杀的人呐!"
话音未落,她与梦眼已然化作两道流光——一黑一白——朝着更远的天空疾驰而去,在湛蓝的幕布上拖曳出两道细长的轨迹。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空无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她们……真的就这么飞走了?"
而霖雪则显得比她要镇定一些。他只是默默地抬头望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流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像是置身于一场过于荒诞的梦境之中的困惑。那种感觉太过复杂——既像是第一次看到什么,又像是某种久违的、被遗忘很久的东西正在悄然浮现。
如果仅仅是看到有人在空中飞舞、或者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城镇里遇到其他人——或许一切都还能让人勉强接受。毕竟这些场景虽然奇特,但也并非绝对不可能发生。
可是眼下,眼前正在上演的画面却远远超出了"奇特"的范畴。
那两道流光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交错、碰撞、分开,每一次相遇都会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和震耳的爆鸣声。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隐约看到枪口闪烁的火花和剑刃划过空气时留下的残影。
"真的是在……互相厮杀……"霖雪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空无也回过神来,脸色有些发白。她站在霖雪身旁,同样仰头望着远方的天空,声音里少了几分方才的活泼,多了一层不安的底色:"她们……不会真的出事吧?"
霖雪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望着那个方向,握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天空那头,黑与白的光芒还在不断闪烁,像是一幅被狂风撕扯的画卷。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却照不进这片死寂之城深处的寒意——那里,有两颗被时间与宿命打磨过的心脏,正在用各自的刀与枪,诉说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