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霖雪一步步迈向屋顶、折纸在走廊中与狂三的分身对峙的同时——此刻,在另一间教室里,十香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凉了大半的午餐。
她握着筷子,目光却并没有落在食物上。
那份平日里会让她眼睛发亮的汉堡肉排,此刻安静地躺在便当盒里,泛着逐渐失去温度的油光。
十香的视线穿过窗玻璃,落在外面的校园——那里已经被一层暗影笼罩,原本明亮的光线变得浑浊而压抑,像是黄昏提前降临了。
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士织离开前对她说过的话。
尤其是那句最后的道别:"没问题的。"
以及——"我会救你。"
这两句话仿佛像魔咒一般,在十香的脑海里盘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它们像是两只无形的手,正在轻轻地敲打着她的心房,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正在渐渐加重的重量。
她试图将那些话语推开,试图告诉自己士织很快就会回来,就像往常一样带着那副温柔的笑容推开门——但不知为何,今天的她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念头。
"士……织……"
十香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那两个字在她的舌尖上停留了片刻,像是一枚正在被反复抚摸的、磨得光滑的石头。她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对方真的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确认那些话语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
"士织——"
她再次呼喊出声,这次的语气明显比之前要急切许多。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筷子的末端抵在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她的眼神变得迷茫而无助,像是正在一片浓雾中寻找着某个她明明知道就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轮廓的人影。
回想起曾经与士织相处的点点滴滴,十香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温暖之感。那个总是微笑着安慰自己的女孩——那个会在她困惑时耐心解释、会在她低落时轻轻揉她的头发、会捧着热气腾腾的食物递到她面前的人——此刻却让她如此牵挂和担心。那种温暖与此刻的不安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胸腔中形成一种复杂的、微微发胀的疼痛。
然而,与此同时,十香的心底深处也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因为刚才听到士织所说出的那句话时,她所感受到的氛围,竟然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当时,也是士织义无反顾地向自己伸出援手——在漫天的光芒和碎裂的街道上,那道身影如同一个从黎明中走来的承诺,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那种被人保护的安全感至今仍历历在目,温暖而清晰。
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又多了几分沉重和无奈。
"呜啊……"
突然间,十香身体一歪,失去了平衡。她来不及反应,便径直朝前方倾倒而去——手中的筷子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最终重重地摔落在桌椅之间,后背撞上一把椅子的边缘,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
"咕——呜……!"
疼痛从后背和手肘处传来,但她顾不上那些。
她想要再次站起身来,但是双脚却使不上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肌肉深处不断地抽取着力量,让她连最简单的站立都变得如同攀登陡峭的悬崖一般艰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颤,每一次试图用力都会引来一阵更加深沉的虚弱感。
——绝对不行!此时此刻已容不得我再在此处多做停留了!得赶紧前往士织那边才对!
"士织……士织……士织……!"
她高声呼唤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急切。紧接着,就在她再次试图用尽全力撑起身体的时候——她顿感头晕目眩起来。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模糊的白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意识深处试图涌出来。
"怎……怎么回事……"
即便心中这般想着,但十香还是清楚地记得这种感觉。
上次碰上四糸乃的时候也是如此——由于嫉妒之心作祟而差点引发灵力逆流,致使天使及灵装显露无遗。
那种从体内深处涌出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力量正在寻找出口的感觉,和此刻正在她体内翻涌的暗流如出一辙。
倘若放任不管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恐怕士织就有危险了!
正当这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之时——头痛欲裂之感再度袭来,像是一把正在被缓缓拧紧的螺丝,正在将她的意识向某个更深的地方按压下去。
随后便是那熟悉的一幕:灵装以及天使纷纷显现。那些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火焰,从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沿着她的手臂和肩膀蔓延开来,勾勒出一道道流畅而锐利的轮廓。
"……竟然真的……!"
十香赶忙低下头审视自身穿着打扮,不禁失声惊呼道——果不其然,尽管并非完整形态,但跟当时如出一辙,她的身躯之上同样浮现出由一层薄薄光膜构筑而成的灵装。那层光膜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散发着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微光,在她的衣料表面流动着。
不仅如此,此刻的她整个人都显得异常轻盈飘逸,跟前一秒简直判若两人。那股沉重的虚弱感像是被某种力量猛地驱散了,原本灌了铅般的四肢重新变得灵活有力,连呼吸也变得更加顺畅了。既然如此的话……
十香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重新找回节奏的、正在积蓄力量的感觉——然后她猛地发力起跳。她的身体如同一枚被弹出的箭矢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双腿笔直地落在地面上,稳稳地站住了。
"非常完美……现在已经足够了!"
她紧紧握住拳头,感受着掌心里那份正在流动的力量,眼神变得坚定而自信。然后她转身,朝着教室门口的方向迈出了步伐。那步伐轻快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再犹豫的笃定。
然而,当她踏出教室之后,心中却涌起一股更深的不安。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更加暗淡了,墙壁上那些熟悉的标语和装饰都被一层灰暗的色调覆盖着,像是正在被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浸泡进某种暗色的液体之中。
"士织!你究竟在哪里?士织!"
十香焦急地呼喊着好友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撞上墙壁和天花板后形成一阵轻微的嗡嗡回音,但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她的声音。那些原本应该坐满学生的教室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桌椅以各种不规则的姿态歪斜着,像是在某种突如其来的力量下被随意地推离了原位。
无奈之下,十香决定亲自去寻找士织。她迅速迈开脚步,沿着走廊飞奔而去。她的脚尖每一次触地都会带来一阵轻微的回弹,让她能够以远超平时的速度向前推进。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像是一根被急速拉长的丝线,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划过空气,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闪避的锋利感。
十香心头一紧,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并立刻屏住呼吸。
她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转移到后脚,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弓弦,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冲击做准备。紧接着,只见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疾驰而来——那竟然是一颗形似子弹的物体,正拖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尾迹,直直地朝着十香呼啸而至!
"什么……!到底是谁?"
十香失声惊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愕与警惕。她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颗飞速逼近的子弹——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但对方的攻击来得太快了,快到让她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出完整的躲避动作。她只能微微偏转身体,让那道黑影擦着她的身侧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道焦黑色的痕迹。
她猛地转过头,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望去。走廊的尽头,暗影如同浓稠的雾气般弥漫着,看不清具体的细节。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传入十香耳中——那是从前方走廊尽头的黑暗角落里传出的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暗影中走出来,正在一步步地逼近她的位置。鞋跟与地板碰撞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像是一首正在被缓慢敲击的、低沉的序曲。
"呵呵呵——"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音也变得愈发清晰。最终,从那片暗影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她身穿一件以红色和黑色交织而成的华丽礼服,裙摆的边缘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精致的燧发枪,枪口依然微微冒着青烟。
她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抹如同淬过蜜糖般的微笑。那只没有被刘海遮挡的琥珀色眼眸,正定定地落在十香身上。
"你好呀,十香小姐——"
她的声音轻柔而悠长,像是在念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问候。
"可以——陪我玩玩吗?"
来禅高中的屋顶。
风比地面上更大一些,吹得霖雪的黑发在额前轻轻晃动。但那股风并没有带来任何清新的气息,反而像是混着某种沉闷的、正在缓慢发酵的重量。食时之城的阴影如同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了整个校园,将光线扭曲成一种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的颜色。
"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
霖雪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和愤怒。
他靠在天台的围栏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指节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被这片结界持续地消耗着——虽然因为四糸乃的灵力保护而还不至于倒下,但那感觉依然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抽走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深处被拽出来。
"这个结界是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比平时更高了一些,"我们不是说好不会对普通人出手的吗?"
天台上,狂三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的灵装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黑红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像是一朵正在暗色中悄然盛开的花。她的姿态从容而舒展,仿佛这片正在侵蚀整个校园的阴影不过是一场她精心编排的、正在缓缓展开的舞台布景。
面对霖雪近乎嘶哑的质问,狂三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退缩的神色。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抹笑容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度——像是在品尝某种复杂的、混合着多种滋味的甜点。
"呵呵呵——是不是很神奇呢?"
她的声音轻快而愉悦,像是一个正在向朋友展示自己得意之作的艺术家。
"这可是我精心打造的杰作哦~它有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叫做'食时之城'。"
霖雪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名字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落入他的胃里,正在那里缓缓地沉下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锁在狂三的面容上,试图从那只琥珀色的眼眸里找到一丝可以让他安心下来的迹象,但那光芒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
"吞噬……时间……?"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理解某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概念的迟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狂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保持着那副优美而令人不安的笑容,慢慢地朝着霖雪走近。
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轻盈、优雅,鞋底与屋顶的瓷砖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某个正在被缓缓演奏的节拍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存在。
她走到霖雪跟前,停下脚步。距离近到霖雪能看清她眼睑上细密的睫毛,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出的气流拂过自己的面颊。然后她轻轻抬起右手,用纤细的指尖将自己额前的刘海撩至耳后——
就在这时,霖雪终于看到了那一直被狂三用刘海遮挡住的左眼。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梁骨上升起,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向上攀爬。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眼睛。
那是一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金色眼眸,瞳孔深处倒映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机械般的光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只眼眸中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指针,那些刻度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圆环,两根长短不一的指针正在以恒定的速度缓缓移动着,整个结构活脱脱就是一座被嵌入眼窝中的、精致无比的时钟。
"这是……"
霖雪的声音变得干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卡在他的喉咙里,阻止他说出完整的句子。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只眼睛上,无法移开。
"呵呵呵——这可是我的'时间'哦——"
狂三的声音变得比方才更加柔软,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
"也是我的生命呢。当然啦——如果愿意,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我的寿命哟~"
她微微侧过头,那只时钟般的眼眸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一枚正在被翻转的、镶嵌着古老刻度的金币。
"我的天使具备极其强大的力量——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每次当我动用天使的能力之时,都会有大量的'时间'从我体内被吞噬殆尽。正因如此啊——"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偏移,像是正在为即将出口的话语寻找一个更加精准的落脚点。
"——我偶尔才需要像这般从外部世界汲取能量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霖雪身上,带着一种明确的、正在收网的专注。
"什么……!"
听到狂三这番话后,霖雪顿感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整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寒意不像是来自外界的冷风,更像是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正在迅速扩散的冰流。原因无他——倘若狂三所言非虚,那么此时此刻,她极有可能正在吞噬那些被困于结界之中、命悬一线之人的生命力!那些他认识的面孔、那些陌生却同样鲜活的生命——他们此刻正在被这场覆盖了整个校园的阴影缓缓地、不知不觉地吸走着什么。
一想到这里,霖雪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的手指握紧了栏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像是被压在了喉咙深处,几不可闻。
而注意到霖雪脸上惊恐万分的表情之后,狂三却不知为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落寞之意。那一瞬间的落寞很短,像是湖面上闪过的一道细微的涟漪——但紧接着,那种情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正在缓慢逼近的狰狞笑容。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霖雪的下巴。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确定。她微微用力,迫使霖雪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那双正在发生变化的眼睛。
"精灵与人类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的声音变得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一根正在被拉紧的琴弦,发出一种微妙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嗡鸣。
"大家都是我可怜又可爱的食物罢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个词的分量。
"——仅此而已。"
霖雪紧紧地盯着狂三的眼睛,那目光深处仿佛正在翻涌着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他试图从那片暗色的琥珀和金色的刻痕之间找到一丝端倪——一丝能够让他相信她依然在意着什么的痕迹——然而,除了无尽暗影之外,他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终于,霖雪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么……我呢?我也算是你们的食物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正在寻找什么的颤抖。
狂三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那表情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在欣赏某件她珍视已久的事物般的柔和。她微微低下头,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歪了歪脑袋,然后她用一种带着诱惑和肯定的语气对霖雪说道:
"啊啊——但是哦、但是哦——"
她的声音像是一条正在蜿蜒流淌的溪流,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注意力的、轻柔的节奏。
"小雪~只有你是特别的哟、只有你是特别的哟。"
霖雪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那些正在蔓延的恐惧被她的话语稍稍推开了一些,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他皱起眉头,追问道:"我……是吗?为什么这么说?"
狂三点了点头,那动作轻柔而确定,像是一枚正在被放下的砝码。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了,像是正在看着某个她期待了很久的、即将抵达终点的旅途。
"没错、没错。你可是最棒的呢。"
她说着,那笑容变得更加明艳了一些,却同时也更加让人无法捉摸。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特意来到这里,寻找属于我的美味佳肴啊。"
说完,她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那动作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如同正在品味某种珍贵食材般的专注。
霖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的双手抬起来,护在胸前,仿佛想要通过这个动作在她和他之间制造一道防线。他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结巴:
"你……你说什么……?"
"你说'融为一体'……这是什么意思?"
狂三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如何用最清晰的方式来表达一个她早已在脑海中整理过无数次的概念。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而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她的目光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正透过霖雪的身影看向某个更远的目标。
"我不会杀了你——因为这么做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会直接吃掉你。姐姐会和你融为一体哦~"
她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轻柔的、如同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般的温度,但那些字句之间的意味却像是冰冷的刀刃一样划过空气,在霖雪的耳畔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寒意。
霖雪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狂三,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狂三所说的"吃掉"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的像字面理解那样把自己吞下去吗?可这怎么可能啊!然而,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胃部一阵寒意袭来,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在他的腹腔里缓缓膨胀开来。
不!绝不能在这里示弱!霖雪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抵着掌心,那一点刺痛让他重新找回了一些聚焦的力量。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种正在尽力压制的颤抖:
"如果姐姐的目标是我——那就尽管冲我来吧!何必如此残忍地对待其他人呢?"
狂三静静地听着他的质问。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挂着那抹让人无法捉摸的微笑。片刻的沉默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然后在恰当的时刻被打破。
"呵呵——小家伙,你还真是天真可爱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看着一个还没有理解游戏规则的孩子般的包容。
"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也应该明白,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毕竟,作为时间精灵,我需要不断地摄取他人的时间才能维持生命。所以——在享用你这顿美味大餐之前,我当然得先填饱肚子啦。也就是——补充足够多的'时间'。"
说到这里,狂三忽然停住了话语。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锋利,像是一柄正在出鞘的刀刃。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里的温度也随之降低了几度:
"还有一件事——在吃掉你之前,我希望你能乖乖地按照我说的去做。否则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语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它们能够更加有力地落入霖雪耳中。
"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哦~"
"……!"
看到狂三那超乎寻常冷漠的目光时,霖雪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那里燃烧着,让他每吞咽一次都会感到一阵灼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正在胸腔里敲打出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节奏。
面对眼前这个神秘而危险的女人,霖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那种恐惧并不只是因为她所拥有的力量,更是因为她那平静的、如同正在陈述不可动摇之事实般的神情。
"——喂,小雪。"
狂三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更加轻柔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个她很少展现的角落里取出某件被她珍藏了许久的东西。
"像我这样,因为那些原因而去做那种事情的人——是不是很恐怖啊?"
她如同一名出色的演员一般,缓缓摆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手势——手掌摊开,微微侧头——那动作像是在舞台上正在向观众呈现自己最后一场独白。
"把那些毫无过错的人们也卷入其中——你肯定非常痛恨我吧?"
她的目光落在霖雪脸上,声音变得更加安静了。
"现在的你——想必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我根本不值得任何人来拯救了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风停了,云静了,整片屋顶像是一个被暂停在页面中的画面。
只有狂三的话语还停留在空气中,如同正在缓缓扩散的涟漪。
霖雪瞪大了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想到狂三会说出这样的话——那番话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自嘲。
她不像是在指责他,更像是在用一种平静的方式诉说她对自己所行之事的理解,仿佛那些评价早已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出现过无数次。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蓦然飘进了霖雪的耳畔之中。
那是令音的声音,通过耳麦传递过来,清晰而沉稳:
"……狂三这次可是动真格的哦。"
紧接着,另一句话也随之传来,像是在为上一句话补充必要的背景:"……而且,单看她此刻的精神状况,根本找不出丝毫撒谎的蛛丝马迹。雪呀,要是你愿意应允这项要求的话——想必狂三会如言所诺,乖乖解开那层结界。"
正当令音话音未落之际,只见狂三已然弓起身躯,那道姿态如同一只正在准备发起最后一次扑击的猫。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正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承受什么的表情。
"嘻嘻嘻……嘻嘻。"
那笑声很轻,却如同一根被拉直的丝线,在高处的空气中微微震动。
"好啦——事不宜迟,是不是该赶紧想办法加以阻拦才对呢?否则的话,一旦错过最佳时机,恐怕一切都将太迟咯!"
她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眸径直朝霖雪投去,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面对如此局面,其实霖雪只需收回先前的言辞即可轻松应对。
毕竟,要做到这点简直易如反掌。
可问题在于——如果他执意不肯退让半步,那么被困于结界之内的众多无辜之人便极有可能身陷困境、命丧黄泉。
那些身影——那些他曾在走廊中擦肩而过的、那些他曾在教室里听到过笑声的、那些他甚至不知道名字却同样正在被这片阴影笼罩着的人们——他们的时间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吸走。
此时此刻,霖雪显然已别无他法可选。他看到了那条约定的重量,正在他的手掌中沉甸甸地压着。
经过一番激烈挣扎后——他咬紧牙关,那力度让他的下颌微微凸起——然后他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将自己的某个部分交出去般的沉重:
"……好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那两个字落定之后,正在清点自己还剩下什么。
"请解除结界吧。"
听到这话,狂三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一枚被她一直握在手心里、终于能够松开来的硬币。她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肩线也随之降下了几毫米的弧度。
天台上方的暗影,似乎在这一瞬间,稍微变淡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