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滋味，寡淡得如同白开水。并非旅馆的厨师转行做了营养师，也绝非霖雪的味蕾突然罢工。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思绪早已被白天海边的对话彻底吞噬。那些正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的、被耶俱矢与夕弦两张相似面容同时占据的声音，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将他与眼前这盘食物彻底隔绝开来。他机械地扒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甚至没察觉到身旁的喧嚣，便独自一人踏上了旅馆幽长的走廊，任由那两道倔强的身影在脑海里反复交叠。
“为了让另一个自己活下去，就必须选择自我毁灭。”
耶俱矢与夕弦的声音，像魔咒般在他耳膜上震颤。当这句话第一次钻入耳朵时，霖雪只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但如果……如果命运的剧本被改写，如果代价变成了牺牲霖雪，而狂三姐姐就能活下去——霖雪确信，自己会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那不是圣人般的自我牺牲，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笃定的本能。因为在那个等式里，根本没有“其他选项”存在的余地。
“霖——雪。”
所以，他完全能读懂耶俱矢那看似嚣张实则决绝的眼神，也能看透夕弦那温婉笑容下深埋的绝望。那是两颗心在互相推搡，却又在推搡中紧紧相拥。霖雪为这份心意感到锥心的疼痛，却又在疼痛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既然她们爱得如此深沉，或许，这死结并非无解。
“霖雪。”
不，不仅仅是理解。霖雪甚至感到一种隐秘的喜悦。如果她们真的只是争夺魅力的敌人，那才是真正的绝路。但正因为她们是如此在乎对方，这道名为“八舞”的结界，才有可能被从内部打破。
“喂，霖雪！”
“！”
一声炸雷般的呼喊在耳边炸响，霖雪猛地回神，瞳孔骤然收缩。
“真是的——你终于肯从外星回来了呀，霖雪。”
眼前，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樱花浴衣的十香，“噗”地一声鼓起了脸颊，像只生气的河豚。樱花色的布料上印着细碎的花瓣纹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衬得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旅馆的暖色灯光下格外明亮。而在她身旁，士织正无奈地笑着，目光却如胶水般粘在霖雪脸上。
“十……十香？士织姐？你们什么时候……”
“我们跟在你屁股后面走了半条街了唷。”士织轻叹一口气，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迷路的笨蛋。她的浴衣是淡蓝色的，下摆处绣着几枝白色的桔梗花，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显然刚洗过不久。
“对啊，你刚才一直在念叨‘怎么办’、‘选谁’之类的，根本没发现我们嘛。”十香附和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啊……抱歉。怎么了？”
“没事。”士织忽然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随即反手握住了霖雪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霖雪，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外面逛逛？”
“咦？”
“唔姆！我想去看夜晚的大海呀！”十香瞬间眉开眼笑，拉着霖雪的手就往前拖，士织也默契地跟了上来。那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扣在他的腕间，像是两道温柔的锁链，让他无法拒绝。
“啊，等……等一下……”
霖雪慌乱地想要站稳，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他的脚步被那两道力量牵引着，跌跌撞撞地向前移动，浴衣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
“这……这样不好吧……”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海风瞬间吹散。他拼命稳住心神，试图挣脱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陷阱。“而且，士织姐，十香……你们感情那么好，我不想……不想破坏这种平衡。更何况，小珠姐马上就要来查房了，要是被发现……”
听到这里，十香的脚步戛然而止。她转过身，脸上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忧伤。樱花浴衣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一个短暂的弧度，随即又安静地垂落。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终于缓缓开口：“抱歉，霖雪。其实……我刚才撒谎了。”
“咦？”霖雪愣住了，大脑瞬间宕机。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逻辑。
一旁的士织也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过分……但我怕过了今晚，我就再也没勇气开口了。”
十香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是……是关于士织的事。她之前偷偷告诉我，她喜欢你。而我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的士织，好像一模一样。士织她……不仅喜欢我，也对你……”
“诶？”
“你‘诶’是什么意思啦！”士织有些急了，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这次修学旅行机会难得，大家都想留下美好的回忆。我和十香之前讨论过，她虽然一开始很生气，但后来还是同意了。我们真的很想听听，霖雪你对我们三个人……到底怎么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少女的目光灼热得让霖雪无法直视。十香那双金色的眼瞳中映着他的倒影，士织那双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与不安。那两道视线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正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将他推向某个他尚未准备好的方向。
士织仰起头，眼眸里闪烁着期待与不安交织的光芒。
“啊，好……”
霖雪在心里苦笑。如果这世上真有男人能在这种局面下说出“不”，那他一定是块石头。下一秒，他便被笑容满面的十香拽着冲向了夜色。
“好！接下来是万众期待的扑克牌时间……咦？”
亚衣像颗炮弹一样冲进房间，环顾四周后，疑惑地歪了歪头。房间里，只有麻衣和美衣两个人。
“咦？十香呢？耶俱矢也不见了。”
正随意躺在地上翻着旅游手册的麻衣，和把电灯绳当沙袋打的美衣，同时回过头。
“嗯……十香去找霖雪了唷。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呢，马季洗库袜～”
“我也看到耶俱矢了唷！她躲在墙角偷看那三个人。”
亚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哦哦……嗯？三个人？难道是传说中的正方形恋情？呀——简直比肥皂剧还精彩！”
她窃笑着，视线落在手中的扑克牌上：“不过这样一来，人数就不够了。我本来还想跟大家一起玩大富翁的……”
“哎呀，那得凑齐六个人才行！”
“要不去叫夕弦她们？”
“不，我刚去过了，夕弦也不在。虽然看到艾莲一闪而过，但她中途就消失了。大家都跑哪去了呀？”
亚衣叹了口气：“那么，我们先玩牌七吧？”说着，她开始熟练地洗牌。
……
“哈啊……哈啊……”
旅馆外墙的阴影里，艾莲紧贴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确认周围无人后，她才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那些正在她脊背上缓慢滑落的、被紧张与后怕同时浸透的凉意，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提醒着她方才那场惊险的逃脱。
“……刚刚真是千钧一发。”
就在刚才，她正准备追踪目标——夜刀神十香和那个男学生时，身后突然响起了那个天敌的声音：“艾莲，一起玩吧……”
虽然她成功逃脱了，但心脏到现在还在狂跳。
“哎，总之，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艾莲再次探出头，确认目标已远离旅馆，随即按住了耳麦：“〈阿尔巴尔德〉，你看见了吗？目标已经离开。开始布局。”
“——收到。”
“还有……请派出一台〈幻兽-邦德思基〉在附近待命。”
“可以。但是，为什么？”
“——AST的鸢一折纸还在旅馆里。或许是我多虑了……但万一她有异常行动，你们必须随机应变。”
“收到。”
切断通讯，艾莲的身影彻底融入了暗夜。那些正在她身后缓慢合拢的、被月色与阴影同时覆盖的轮廓，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即将展开的行动提供一种无声的掩护。
……
夜晚的海边，空无一人。白天的喧嚣仿佛一场幻梦，只剩下涛声与风声在低语。那些正在沙滩上缓慢翻涌的、被月光与浪花同时浸染的白色泡沫，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安静的夜晚铺设一条通往未知的路径。霖雪三人沿着防波堤缓缓漫步，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和亚衣、麻衣、美衣玩枕头大战，玩到筋疲力尽才睡着的。”
“哈哈……你们真会玩。”
“嗯！本来是在跟鸢一折纸比赛，谁赢了谁就能去照顾霖雪。不过后来越玩越兴奋……”
霖雪无奈地笑了笑，如果没分出胜负，或者谁先认输，昨晚的旅馆恐怕会变成修罗场。明明只是些无聊的琐事，霖雪却觉得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那些正在他胸腔中翻涌的、被疲惫与某种隐约的安宁同时占据的情绪，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他那过度紧绷的意识提供一个短暂的喘息。
走了几步，前方的十香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樱花浴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又落下，像是海风中翻飞的一片花瓣。
“所以——霖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霖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
“那个……十香，我们其实不是来散步的对吧……”士织小声提醒。
十香却倔强地摇了摇头：“不，士织先别说话。虽然说不清楚……但霖雪一定在烦恼什么，而且士织有时候也会这样。对了——就像上次遇到狂三时那样。”
十香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无比认真。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像是两枚被海水打磨过的琥珀。
霖雪瞳孔一震。时崎狂三。那个以杀人为乐的恶之精灵。上个月得知姐姐真相的那一刻，霖雪的世界崩塌了一角。虽然他依然选择相信狂三，但那种被现实重击的痛楚，至今未消。而那时，正是十香的那句“我相信你”，将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不，如果没事那就太好了。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听到这话，霖雪和士织同时松了一口气。
“十香——难道你是因为这个，才带我来这里的吗？”
“不是哦……我和士织带你来这里，其实是——”
士织话未说完，十香便打断道：“姆……哎，那个……该怎么说呢……我是真的想跟霖雪说说话啦！”
十香的脸颊泛起红晕，像极了天边的晚霞。那抹颜色从她的耳根蔓延到颧骨，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粉色与橘色之间的、温暖而柔软的光泽。这副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颤，霖雪紧绷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呐，士织姐。我们可以告诉十香吗？”
士织见状，不再阻拦，轻轻点了点头。
“嗯。那么十香，关于我和霖雪的事，你愿意听吗？”
“姆？嗯！不管说什么我都听！”
十香用力点头。霖雪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叙述：“你还记得耶俱矢和夕弦吧？虽然很难以置信，但她们其实是……”他尽量避开了“争夺魅力”这种敏感词，转而讲述了她们作为精灵的身份、必须互相残杀的宿命，以及败者将彻底消失的残酷规则。那些正在他声音中流动的、被沉重与某种近乎恳切的情感同时包裹的字句，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这段被压抑太久的真相寻找一条出口。
原本频频点头的十香，表情逐渐凝固，最终张大了嘴巴。
“居然……有这种事？”
“没错。所以——重点来了。今天早上，耶俱矢对我说了‘请你选择夕弦’这种话。”
“什么……？怎么可能？这么做的话，耶俱矢她……”士织震惊地捂住了嘴。
十香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不对……我懂。如果有人告诉我，我如果不死，士织就会死……我大概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十香……”士织的声音有些哽咽。
十香却强撑着笑了笑：“姆——没……没事！你继续说！”
“啊，好……”霖雪挠了挠脸颊，继续道，“然后……其实不久后，夕弦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请你选择耶俱矢吧’。”
十香再次瞪大了眼睛。
“双方都希望对方活下去……”士织轻声接话。
“是啊……”霖雪的声音低沉下去，“她们彼此都希望对方能活下来。哪怕这意味着自己将彻底消失。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霖雪陷入了沉默。十香也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几秒钟的寂静，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那些正在他们之间缓慢流淌的、被涛声与风声同时填充的安静，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这道无法解开的难题提供一种暂时的、却也令人窒息的容器。
终于，十香抬起头，露出一个奇异的表情。
“呐……霖雪。我在想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了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扩散的、被沙砾与月光同时标记的声响，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宣告着某种无法回避的相遇。
霖雪猛地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站在那里的，正是八舞耶俱矢。金色的双马尾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樱花色的浴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耶……耶俱矢……！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刚刚……说什么？”
耶俱矢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怒意。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是正在剧烈翻涌的暗流。
“夕弦希望……我活下来？啊……？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喃喃自语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那些正在她指间传递的、被愤怒与某种更深的情绪同时占据的力道，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她那正在崩塌的、关于“自我牺牲”的计划做着最后的挣扎。
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狂风平地而起。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成型的、被怒意与灵力的波动同时搅动的气流，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预告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耶俱矢，冷静点——”
霖雪的心脏被焦躁紧紧攥住。然而，耶俱矢充耳不闻，全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紧接着——
“……！夕弦……！”
霖雪猛地回头，只见夕弦正站在他们身后，同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的浴衣是淡紫色的，下摆处的藤花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要求——复述。耶俱矢……要你选择夕弦？”
“夕弦，听我解释——”
“开什么玩笑……！！”
两声怒吼几乎同时炸响，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风压。那些正在空气中疯狂旋转的、被两股力量同时引爆的气流，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将这片夜晚的海滩瞬间推入风暴的中心。
“呜啊——！”
“呜……”
“啊！”
站在中间的三人被这股巨力掀翻在地，狼狈地摔在防波堤上。那些正在他们皮肤表面划过的、被沙砾与狂风同时刻下的刺痛，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提醒着他们此刻处境的危险。
当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时，眼前的景象让血液瞬间冻结。
狂暴的风之洪流环绕着耶俱矢与夕弦，她们身上的便服正迅速分解为光之粒子。那些正在空气中缓慢消散的、被灵力的光芒同时吞噬的布料碎片，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即将展开的、无法回避的战斗拉开序幕。取而代之的，是紧缚全身的漆黑拘束衣，锁链在颈间与手腕上发出冰冷的脆响。那些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被金属与皮革同时构成的枷锁，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宣告着她们作为精灵的真正身份。
——灵装。守护精灵的绝对盔甲。
不仅如此。耶俱矢的右手高高举起，右肩处展开一对无机质感的羽翼。金属光泽顺着肩膀蔓延至手臂，最终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把比她身形还要巨大的漆黑长矛。那些正在矛身上缓慢流动的、被风之力与杀意同时灌注的纹路，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碰撞提供一种无声的预告。
“〈飓风骑士〉——【穿刺者】！”
几乎在同一瞬间，夕弦的左肩也展开羽翼，左臂被银色的铠甲覆盖，手中握着一把前端呈菱形刀刃的绳状武器，宛如占卜用的灵摆。那些正在刀刃边缘缓慢流转的、被月光与灵力同时点亮的寒光，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对面那柄漆黑长矛的挑战。
“呼应。〈飓风骑士〉——【束缚者】！”
耶俱矢握紧长矛，夕弦则让灵摆悬浮在半空。那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带着同样的愤怒与同样的绝望，面对着彼此，也面对着站在她们之间的、那个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少年。
霖雪的脸色惨白如纸。那两件武器，毫无疑问，正是她们引以为傲的“天使”——精灵最强的证明。那些正在她们周身缓慢翻涌的、被风暴与杀意同时包裹的气场，像是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将这个夜晚推入一个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无法回头的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