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的话简单概括主角的前世
他生在城市最边缘的贫民区,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里。墙壁发黑发霉,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油烟、霉味与廉价酒精混合的刺鼻气息。没有阳光,没有温暖,只有日复一日的争吵、贫穷与绝望。
父亲是个被生活压垮的酒鬼,没有稳定工作,把所有的不顺与愤怒都发泄在妻儿身上。酒瓶碎裂声、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泣,是他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母亲原本温柔怯懦,却也在日复一日的打骂与贫穷中一点点磨碎了所有的韧性。
他记事起就学会了躲。躲在衣柜里,躲在床底下,躲在楼道阴暗的角落。只要听到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与酒气,他就会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瞬间蜷缩起来,屏住呼吸,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他太瘦小了,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草,脸色永远是病态的苍白,眼睛很大,却盛满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恐惧与麻木。
四岁之前的时光,是他人生中仅有的、还能勉强称之为“家”的日子。哪怕充满暴力与寒冷,哪怕母亲只能在父亲不在时偷偷塞给他半块干硬的馒头,轻轻抚摸他的头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一句“对不起,委屈你了”,对他而言都是黑暗里唯一微弱的光。他会紧紧抱住母亲的腿,把脸埋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害怕?”母亲只会把他搂得更紧,泪水无声地打湿他的头发,除了沉默,再也给不出任何答案。
他不懂什么是贫穷,不懂什么是家庭暴力。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这样,才能少挨一点骂,少受一点伤。他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身上的衣服都是邻居丢弃的旧物,大得不合身,冬天透风,夏天闷热;他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更没有尝过糖果、蛋糕的味道,就连白开水都要省着喝。
他曾趴在布满灰尘的窗台,看着楼下路过的一家三口。父亲牵着孩子的手,母亲笑着递过一支冰淇淋,孩子蹦蹦跳跳,眼里满是幸福。那一幕像一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只能悄悄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隔着冰冷的玻璃,对着窗外的幸福虚虚一握,然后飞快地收回手,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掉眼泪。
他刚满四岁那天,父亲欠下巨额赌债,被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他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父亲被人拳打脚踢,看着鲜血染红破旧的地板,看着母亲尖叫着扑上去却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昏死过去。那天之后,父亲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被打成重伤死在了城郊的废弃工厂里,也有人说他丢下妻儿独自逃跑了。对他而言结果都一样——那个带给他无尽恐惧的男人消失了,可他留下的地狱还在继续。
父亲走后,母亲彻底垮了。她终日坐在床边,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他小心翼翼地爬到母亲身边,轻轻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喊:“妈妈,我饿……妈妈,你别不理我……”母亲却像听不到一样,一动不动。直到一周后的清晨,他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母亲留下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孩子,妈妈撑不住了,你好好活下去。
她走了。抛下了他。
四岁的他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沿着楼道一步步往下走,喊着“妈妈”,声音稚嫩又颤抖,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旷的筒子楼里,却没有任何回应。他走到街上,迎着路人冷漠、嫌弃、同情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走,饿了就捡路边别人扔掉的果皮,渴了就喝公共水龙头里的冷水,累了就蜷缩在街角的纸箱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那天晚上下起了冰冷的雨。他蜷缩在公交站台下,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意识渐渐模糊。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个无人知晓、无人关心的雨夜。
可他没有。第二天,社区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把他送到了城郊一家没有名字、没有温暖的私立孤儿院。
他以为终于逃离了地狱,来到了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他不知道,这里才是另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孤儿院坐落在城市最偏僻的角落,围墙高耸,铁门冰冷。这里没有温柔的院长,没有细心的护工,只有一个刻薄贪婪、把孤儿院当作敛财工具的女院长,和几个敷衍了事、动辄打骂孩子的护工。政府下发的补助、好心人捐赠的物资全都被她偷偷变卖,留给孩子们的只有永远不够吃的残羹冷饭、破旧不堪的被褥,和冬天不保暖、夏天不遮雨的房间。
孤儿院的规矩只有一个:听话,闭嘴,不许哭,不许闹,否则就会受罚。
他刚进孤儿院的第一天,就因为太饿偷偷拿了桌子上半块冷馒头,被护工发现后一把推倒在地,狠狠踹了几脚。“小偷!还敢偷东西!饿死鬼投胎吗!”尖锐的咒骂声、刺耳的耳光声,让他瞬间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才四岁,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太饿了,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在这家孤儿院里,弱小就是原罪。他瘦弱、安静、不爱说话,没有背景,没有依靠,自然而然地成了院里所有大孩子的出气筒。他们抢他的食物,撕他的破旧衣服,把他推进肮脏的水沟,把垃圾倒在他的头上,用最恶毒的语言嘲笑他、辱骂他,把所有的不满与压抑全都发泄在这个最弱小的孩子身上。没有人帮他。护工看见了只会冷眼旁观,甚至跟着一起呵斥;院长看见了只会觉得他麻烦,把他关在小黑屋里饿上一天;其他的孩子害怕被牵连,全都远远地躲开。
小黑屋是他最害怕的地方。狭小、黑暗、密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弥漫的霉味。每次被关进去,他都会蜷缩在角落,死死抱住自己,一遍遍地喊着“妈妈”。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他在黑暗里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我?为什么我生来就要承受这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答案。从来都没有。
他学会了更极致的沉默,更极致的躲藏。他会躲在床底,躲在杂物间,躲在院子里最偏僻的草丛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尽量让所有人都忽略他的存在。他不再奢望食物,不再奢望温暖,不再奢望有人能对他好一点。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不被打,不被骂,不被欺负。
可就连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冬天来了,孤儿院没有暖气,没有厚被子,甚至没有足够的破旧棉衣。他身上只有两件薄薄的单衣,冻得浑身发紫,手脚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一碰就疼得钻心。晚上睡觉,他只能把所有的旧衣服都裹在身上,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牙齿不停地打颤,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看着白色的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变成雪就好了。没有痛,没有饿,没有欺负,没有牵挂,安安静静地落下,再安安静静地融化,谁也不会注意,谁也不会伤害。
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从来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他没有名字。“喂”、“那个小孩”、“瘦猴”、“小偷”,是他在孤儿院里的代号。没有人关心他叫什么,没有人想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在意他是死是活。
“雪”这个名字,是他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自己偷偷给自己取的。他希望自己像雪一样干净,像雪一样安静。哪怕无人知晓,哪怕转瞬即逝,也不要再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痛苦。
他在孤儿院里一天天熬着。从四岁,到五岁,到六岁,到七岁。岁月没有给他带来温暖与成长,只给他带来了更深的麻木与绝望。他的心像被放在冰窖里冻了无数年,早已结成了一块不会融化、不会疼痛的坚冰。他不再哭,不再闹,不再有任何情绪,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期待。
他见过别的孩子被领养。那些穿着干净衣服、笑容温和的夫妻走进孤儿院,挑选着长得可爱、性格活泼的孩子。他每次都会躲在最远的角落,低着头,不敢看,不敢奢望。他知道自己这么瘦小、这么丑陋、这么沉默、满身伤疤,永远不会有人愿意领养他。他是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的人。
有一次,一对夫妻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多看了两眼。他的心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攥紧了衣角,紧张得浑身发抖。心底生出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希望:是不是……是不是他们愿意带我走?是不是我也可以有一个家?
可下一秒,院长就笑着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对那对夫妻说:“这孩子性格古怪,一身毛病,你们别管他,看看别的。”那对夫妻点了点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希望瞬间破灭。他默默地转身回到角落,重新蜷缩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心底那一点点刚刚燃起的微光彻底熄灭了。原来,他真的不配被爱,不配拥有家,不配拥有一丝一毫的温暖。
日子就这么绝望地熬着,直到他七岁这年。
为了活下去,他偷偷在孤儿院附近的便利店找了一份零工。打扫卫生,整理货架,跑腿送货,做着最累最脏的活,却只能换来一点点微薄的零钱,和便利店老板偶尔施舍的、快要过期的面包。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换来属于自己的食物。他舍不得吃,每次拿到面包都会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怀里带回孤儿院,躲在杂物间里一点点地啃。哪怕面包又干又硬,哪怕已经快要变质,对他而言都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寒风呼啸。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便利店老板给了他一个刚出炉的、温热的面包。这是他第一次吃到温热的面包,香气扑鼻,柔软可口。他攥着面包,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孤儿院的小路上。暖黄的路灯亮了起来,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幸福的感觉。有一口热面包吃,不用被打,不用被骂,这样就很好了。他甚至在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命运,连这最后一点卑微的幸福都要彻底碾碎。
路过一条偏僻的小巷时,一阵尖锐的尖叫瞬间刺破了夜晚的宁静。他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悄悄探头往巷子里望去。巷子里灯光昏暗,一个面目狰狞的劫匪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死死抵在一对母女的脖颈上。母亲穿着干净温柔的衣服,紧紧把年幼的女儿护在身后,浑身颤抖,泪水不停地滑落,却依旧用颤抖的声音安慰着怀里的孩子:“别怕,妈妈在,妈妈会保护你。”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母亲的腰,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那是绝对的依赖与信任。
那一刻,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母亲。她明明自己也害怕到了极点,却依旧拼尽全力保护着怀里的孩子。她的眼神是他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不顾一切的爱与温柔。她的怀抱是他穷尽一生都渴望却从未触摸过的港湾。那是母亲的样子。是他四岁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样子。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样子。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躲在母亲的怀里寻求庇护。有人保护她,有人疼爱她,有人把她当作全世界最重要的宝贝。那是他从来没有成为过的样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是羡慕,是嫉妒,是心疼,是压抑了七年的、所有的痛苦与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明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明明连活下去都拼尽全力。他明明从来没有被人守护过,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的温暖。可看着眼前这对即将被摧毁的母女,看着那份他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幸福就要被彻底撕碎,他心底那片早已冻成坚冰的地方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如果……如果有人能为我挺身而出一次,该多好啊。如果我也能被人这样保护一次,该多好啊。我保护了她们,她们就可以继续拥有幸福,拥有彼此,拥有我从来没有的一切。
这个念头像一团微弱的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勇气。瘦弱的他攥紧了怀里还带着温度的面包,看着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块,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捡起,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劫匪冲了过去。他没有力量,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胜算。他只有一颗早已破碎,却依旧想要为别人撑起一点光明的心。
“快跑!!”
他用尽全部力气,发出了一声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呐喊。石块狠狠砸在了劫匪的手臂上。劫匪吃痛,匕首瞬间偏开。母亲反应过来,抱着孩子拼尽全力朝着巷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恐惧。他看着她们安全逃离的背影,嘴角轻轻扬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太好了……她们没事了……她们可以继续幸福下去了……
可下一秒,暴怒的劫匪猛地转过身,眼中充满了杀意。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瘦弱不堪、却敢坏了他好事的孩子,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极致的愤怒。他没有跑。他太瘦小了,根本跑不过劫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劫匪一步步靠近,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片平静的麻木。
死吗?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饿,不用再冷,不用再被欺负,不用再承受这世间所有的痛苦了?死了,是不是就能变成雪,安安静静,无牵无挂?
劫匪握紧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破旧的衣服,染红了他怀里那片还带着温度的面包,染红了脚下冰冷的地面。
剧痛传来,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缓缓倒了下去,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怀里的面包依旧带着一点点微弱的温度。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拥有过的温暖。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痛苦,不是怨恨,而是一个极其卑微、极其简单的愿望。
如果……如果能有一个家就好了。如果能有人爱我一次,就好了。我也想被人抱住,想被人说,没关系,有我在。我也想做一个被人疼爱的孩子……
可惜,这个愿望,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能实现。
他拼尽一切守护了别人的幸福,可他自己却从来没有触摸过幸福的模样。他用一生的痛苦与孤独换来了一次义无反顾的善良,最终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偏僻小巷里。
雪花不知何时悄然飘落,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失去温度的手背上,落在他浸透鲜血的衣服上。
雪——这个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却依旧选择温柔对待世界的少年——就这样像一片无人在意的落雪,在冰冷的黑暗里永远地、彻底地消失了。没有人为他哭泣,没有人为他悲伤,没有人为他记住名字。他来过,痛苦过,挣扎过,善良过,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此生,永无归处。
来世,愿他被世界温柔相拥,拥有一个温暖的家,拥有爱他的家人,拥有他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所有的幸福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