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艾萝拉越来越觉得，这家店铺唯一的优点就是可以免费喝茶。
店铺二层靠窗摆着一组古董茶具。
瓷壶釉色温润，绘着淡青色的远山纹样，只要手贴壶身、回想一种茶的味道，壶中就会自动涌出温度刚好的茶汤。
艾萝拉提起茶壶，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茶汤落杯时发出清脆的泠泠声，热气裹着豆香弥散开来。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在舌尖铺开，一股清冽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漫到胸口。她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幸福感。
“欸嘿，好茶。”
不知道是不是茶香太过浓郁，在她对面那张长沙发上，原本毫无动静的少女，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艾萝拉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端着茶杯，又抿了第二口，让那股豆香在口腔里多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咽下。
直到沙发上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眸子。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瞳，刚醒来时还带着几分涣散，瞳孔对不准焦距，迷茫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
过了好几秒，那双眼睛才慢慢地有了神采，像是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艾萝拉依旧没有放下茶杯。她将杯沿搭在唇边，红瞳透过氤氲的水汽，不咸不淡地扫了对面的少女一眼，然后挑了挑眉，轻声开口道。
“哟，醒啦？”
莫莉猛地坐起身来。
她的动作太急，大脑供血一时没跟上，眼前黑了一瞬。
等视线重新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深色的学院服，黑色的百褶裙在沙发上铺开一小片，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黑色的小短袜刚好没过脚踝。一头黑长直发垂在肩侧，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像是两颗在夜里闪耀的星芒。
“我，我不是死了吗？……这是在哪儿？”莫莉环顾四周，声音有些沙哑。
到处都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物件的展柜和置物架，有的物件被玻璃罩罩着，有的则随意地搁在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这里不像医院，不像任何她去过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完好无损，指甲干净。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妹妹！”她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襟，声音骤然拔高，“妹妹！妹妹在哪里？！”
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她挣扎着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但双腿像是灌了铅，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可她完全顾不上疼，双手撑着茶几，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艾萝拉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茶杯被不紧不慢地放回茶托上，瓷底碰到瓷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少女将后背靠进沙发里，双腿交叠，裙摆在膝盖处微微收紧，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
“好了，别妹妹啦。”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莫莉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嫌弃的语调，“都死过一次的人了，成熟点不好吗？”
莫莉的动作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与茫然。
“死……死过一次了？”
“那不然呢？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胸口好大一个洞呢。”艾萝拉摊了摊手，纤细的手掌在空气比划了一下，动作轻巧又随意，像是在展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莫莉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我现在是在哪里？”
“我的店里哦。”艾萝拉顺手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莫莉愣住了。她看看艾萝拉，又看看四周，再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恐慌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袭来。
“谢谢你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但是我要去找我的妹妹，她现在一定很害怕。”说完，莫莉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匆匆起身准备离开。
“你出去后，可能就彻底死了。”艾萝拉提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再次注入杯中，热气蒸腾，茶香重新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红色的瞳孔透过水汽看着莫莉。
莫莉动作微微一僵，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艾萝拉将茶杯放回茶托上，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少女走到莫莉面前，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摆动。她微微俯下身，纤细的右手抬起，食指指尖轻轻点在莫莉的左胸口。
“你想想啊，你这里被戳了那么大一个洞，正常人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嘛，你现在能在这里和我说话，是因为你这里有一件神异物品。”
“神异物品？”莫莉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艾萝拉点了点头，“如你所见，这家当铺里有许多神异物品，每一件物品都具备很神奇的能力。”说到这里，艾萝拉语气微微一顿，“当然，想要拥有他们，就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代价？”
“对，比如...你的灵魂。”艾萝拉眼眸微眯。
“因为尚未签订契约，你还没有献祭你的灵魂，这件神异物品只在店铺里生效，所以，你出去就彻底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妹妹了。”
“怎么可能。”莫莉瞳孔一缩，她神色复杂，“如果...真的这么神奇，那你为什么要用来救我？”
“受限于这个店铺的限制，我只能打伞在雨夜出去，因此，我需要有人为我打工，成为我的代行者。”
闻言，莫莉沉默了片刻，眼眸中带着一丝绝望，“我不在意这个，我只在意，我的妹妹在哪，我要怎么才能找回我的妹妹。”
这家伙也太妹控了吧，艾萝拉强忍住想要吐槽的冲动，抬了抬手，一张淡黄色的羊皮纸跃然出现在手上。
“我可以帮你找回你的妹妹，但是，你也需要支付一定的代价。”
莫莉眼眸泛红，摇头道：“只要能找回我的妹妹，什么代价我都能接受。”
艾萝拉坐回沙发上，将羊皮纸放在桌子上，双腿交叠，露出一截裹着黑色小短袜的白皙小腿，缓缓说道：“成为我的店员，为我打工吧。”
莫莉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代价会这么简单。
“多久？”
“永远，你的灵魂会失去自由，永远为我服务。”
永远。这个词在她心里砸了一下，但她想到妹妹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害怕、哭泣，那点犹豫就被碾碎了。
妹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更是她活下去的一份理由。
如果没有妹妹，她可能早就死在十年前了。
因此，比起失去灵魂的自由，她更害怕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妹妹。
“如果...我不签，我是不是出了店铺我就会死？”她沉默了片刻，询问道。
艾萝拉点了点头：“说的没错，你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出去试试，不过...这次死了我可救不回来了哦。”
听完，莫莉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片刻后，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吟道。
“我，我接受。”
“那就签下它吧。”艾萝拉指了指桌子上的羊皮纸。
莫莉并没有看上面的内容，深吸一口气，在纸上迅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刹那间，一片死寂的胸腔里，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
不是人类心脏那种急促而温暖的搏动，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有力的震颤，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古老机械重新开始了运转。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莫莉缓缓开口道。
“艾萝拉。”艾萝拉抿了一口茶，轻声道。
“我叫莫莉，”莫莉迟疑了片刻后，又接着询问道：“我能问一下，我要怎么才能找到我的妹妹？”
艾萝拉摇了摇头，缓缓道，“找人的事急不来，你先适应你的身体吧，刚好，我也挺好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