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阳的阳光砸在操场上,林知夏眯起眼,跟着广播的节奏机械地抬起右臂。
"第三节,体转运动,预备——起!"
广播里的女声清脆又洪亮,混着周围同学说话声、鞋底蹭地声、偶尔传来的笑声,整片操场嘈杂得像一锅煮开的水。林知夏在这片噪音里撑着精神,弯腰,直立,转体,动作说不上标准,但也算跟上了节拍。
他旁边,刘宇一边做操一边侧过脸跟他说话,完全不耽误两件事同时进行:"这周末跟我去校外踢球吧?跟校外的人打。"
"没空。"林知夏面无表情地向左侧体转。
"怎么了,最近看你忙前忙后的,连陪兄弟打个球都没时间吗。"
林知夏叹口气,没精打采的说道:“你以为我想啊,这周换班被换到了周末。"
"你那书店的工作还没结束?"
"不然呢,吃饭你管呀。"
刘宇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手臂随便甩了个弧度充当体操动作," 好吧,你也是活得够累的,等下次有空咱俩单独出去玩玩。“
“行。”
林知夏随意应了一声,抬手做下一个动作,同时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意。虽然课上睡了一觉,但那点睡眠塞进两个小时的亏空里约等于没有,困意像涨潮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他靠着一口气撑着,勉强维持站立的体面。
广播体操的最后一节结束,收势,音乐停。
操场上响起一片松懈的呼气声,有人活动手腕,有人借机往旁边挪两步去找朋友说话。林知夏垂下手臂,正准备随着人群往回走。
但前排几个蠢蠢欲动的男生被班主任拦了下来,显然事情没那么快结束。
"等等,都别动。"
"还没散队。"
"领导讲话呢,站好站好。"
后面跟着一片压低的抱怨声,林知夏停下脚步,重新站定。操场上的方阵次序散了一半又被各班班委重新维持住,七零八落地重新站成几排,怨声载道。
"又要讲话?"刘宇往林知夏旁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上周讲了二十分钟,我脚都站麻了。"
"这周不一样。"前排一个男生忽然回过头,表情莫名地有点振奋,"听说这周换人了,不是教导主任,是学生会会长讲话。"
"会长?"
这个词在周围几个男生之间传递,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原本的抱怨声悄悄变了调。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听我们班长说的。"
"那没事了,站就站。"
"别说站着,让我站一节课都行。"
林知夏听着周围声音的变化,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们兴奋的不是会长要讲什么,而是能看见那个人站在台上。
主席台前的麦克风位置,一个身影走了上去。
操场上的声音,肉眼可见地低了下来。
一位金色长发少女大步从舞台内走出,直到站在台上,春日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她穿着学生会的正式配色,深色外套,衬衫领口整齐,乌黑柔顺的长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半扎,垂落在肩后。
虽然只是简单的出场,但周围所有人像是向日葵般追随着太阳,目光立刻就被台上的少女吸引过去。而对于这位少女,至始至终她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像是这个台子、这片操场、这几百道视线,都只是她日常风景的一部分。
她便是与苏幕岚并列为“绮罗高中双校花”的存在。
周玥。
周玥在麦克风前站定,一双翠绿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四周一眼,微微一笑。
操场上某处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集体哽咽。
当她开口时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即使是平常最吵闹的学生都因为她而屏住呼吸。
"同学们好。"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不疾不徐,清晰而从容,"新学期开始两周了,相信大家都已经从假期状态调整回来了。"
台下有人轻声说"没有",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两个人压着笑。
周玥的发言不长,几分钟的时间,讲了新学期的规划目标,提到了几个近期的校园活动,末尾说了些鼓励大家积极参与社团活动的话,措辞得体,条理清晰,其中话语还偶尔出现对自己,对学生会,对众学生幽默的玩笑,不像在照稿子念,倒像是真的在和台下的人聊天说话。
林知夏听了个大概,没怎么走心。
他在周玥开口说第三句话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
这次他用手背挡住了,但眼角还是不争气地涌出两滴水,他用指节按了按眼角,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讲完了没有。
广播里讲了二十分钟林知夏至少还能闭眼假装认真听,人站在台上讲话,他连闭眼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撑着。
好在周玥没有拖堂的习惯。最后一句话落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微微欠身,"谢谢大家。"
操场上响起了鼓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质的稀疏掌声,是真实的、带着热情的鼓掌声,还夹杂着几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叫好,林知夏旁边的刘宇拍得格外起劲,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像是刚刚欣赏完一场演出。
林知夏把手举起来,意思意思地合了两下,同时不动声色地打了第三个哈欠。
"你怎么跟没睡醒一样。"刘宇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恨铁不成钢,"这都没让你精神一下?"
"困。"林知夏简洁地回答。
"合着校花对你没用。"
如果不知道那个女人真实面目的话也不会完全没用,林知夏想着。一想到曾经的遭遇,林知夏就感觉自己的心还在隐隐的作痛。
说起来,一切的起点,真是荒诞不经。
那是开学的第二个星期。
世界还是新的,林知夏还是无知的,脑子里装的全是对高中生活的幻想。就在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一位笑容温和的学长出现了,客客气气地开口。
"同学,能帮个小忙吗?"
帮忙?当然可以啊。
彼时的林知夏连想都没想,当即点头。
结果他被带到了一个办公室里,那位学长表示自己急事,希望林知夏能帮他站一下岗,说完后学长拿出表格表示说还需要他签字,说是不让林知夏白干,后续还有学分,而林知夏就这样傻傻的信了。在那张表格上稀里糊涂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抬起头,那位学长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带着表格离开了。
但之后那位学长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出现过,林知夏一直等了三四个小时,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学长的身影。
林知夏以为是对方忙忘了,便询问起周围所有人,结果根本没有什么站岗,也没有一个人认识那位学长。
……不是吧?
林知夏听到这样的答案愣在了原地,沉默许久后在心底说服自己只是个恶劣的玩笑,便耸了耸肩的离开了。
对于那个学长干的事,林知夏觉得只是在学校签个名字而已,能出什么大事?
这个想法,是他那天犯下的、最为致命的错误。
第二天,通知来了。
"林知夏同学,恭喜你,学生会的申请已经通过了。"
"……啊?"
林知夏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通知人员,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然后非常平静地开口:"我没有报名学生会。"
对方愣了一下,翻开手中的表格,反反复复确认,然后抬起头
"请问你叫林知夏吗?"
"……对。"
通知员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笃定地点了点头:"那就没错了,就是你。"
就是你。
这三个字落地有声,林知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连忙解释,对方一脸难以置信,毕竟学生会每一位成员都经过严格审核与面试,怎么可能有人莫名其妙混进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乌龙。
于是通知员不敢怠慢,亲自带着他去了学生会登记处,找到了负责新生入会手续的负责人。
信息核对,无误。
姓名核对,无误。
林知夏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然后,对方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了一张表格。
林知夏低头看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上面,赫然是他昨天亲手写下的名字。
只是那张表格,已经不再是什么帮人站岗的签到记录了。
那是一份,正式的学生会申请表。
……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决定做最后的挣扎,准备把昨天那段堪称荒诞的经历说出来。
但刚要开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怎么可能被骗签个字就进了学生会。
即使知道对方大概率不会相信,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林知夏看见面前两个人的眼神,同时变了。
那种眼神他认识,不需要翻译。
你当我们是傻子?
"……"
"请你出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林知夏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回响消散在空气中,缓缓低下了头。
那位负责的小姑娘临走前,原本和善的脸庞此刻却是阴沉着脸,眉头紧锁,冷冷的丢下一句警告:
"下次再敢开这种恶劣玩笑,有你好看的。"
林知夏垂下了头,只能感受着空气里残留的寒意。
当他抬起头,无意间瞥见了走廊旁边,那里还有一间挂着学生会标志的办公室。
房门虚掩着,其中透出一线暖光。
林知夏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殊不知,真正意义上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帷幕。
………
演讲台上,周玥会长依旧保持笑容,挥着手走下了讲台,在走之前她意味深远的看向了一个地方。
台下的众人当然是注意到了这点。
想到一半旁边忽然有人压低声音,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却是打断了他的回忆,"你们看,会长是不是在看咱们这边?"
林知夏没有动。
"真的假的?"
"我也感觉……"
"她在看我!"
"想什么呢,明明在看我。"
"都别争了,那个方向就是咱们这一块,她在看谁还不知道。"
周围声音一下子热闹起来,这个年级的男生总是会情不自禁的在意女生的目光,为一些小事而争论不休。
前后左右的男生开始交头接耳地争论,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都想让自己的位置离那道视线更近一些。
林知夏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把身子往刘宇背后错了半步。
他低下头,用刘宇的肩膀当了一面墙,视线钉在自己的鞋尖上,专心致志地研究操场地面的裂纹走向。
刘宇没有察觉,饶有兴致的跟旁边的人小声争论,"你们懂什么,会长那个方向分明是看向………"
而台下林知夏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里,等着散队的哨声响起,等着这片操场重新变成可以离开的地方。
春天的风绕过人群,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直到现在,他还是有点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