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铃声是这个世界上最惹人烦的声音之一。
林知夏把这个结论排在他个人榜单的前三位，仅次于早上六点的闹钟和指甲摩擦黑板的声音。
铃声穿过他朦胧的梦境，精准无误地扎进他的脑中，意识像是拨开了迷雾般，让他再次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也是终于还是被吵醒了。教室里的噪音扑面，凳椅挪移碰撞发出的声响，男生的叫喊与女生的嬉笑打闹混合在一起，那该死的铃声却还是不愿停止，仿佛是老天对他上课上一半睡着而给出的永远没有尽头的折磨。
林知夏缓缓抬起头，把自己的脸从臂膀中拔出来，零星残存的困意使他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眼睛后，用了整整三秒钟思考那个困扰了人类几千年的难题。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在干什么？“
“哦，我在学校上课呀。“，林知夏确定自己还在高二3班，现在是第一节课刚下课，自己没有在床上睡过头，没有电话声在自己耳边徘徊，当然也没有某人以为自己出事，焦急忙慌的翻窗户爬进自己家，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疯狂的敲打自己的房门把自己吓个半死。
前排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转了个方向，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传来。
"哟，活了。"
在林知夏前桌的这位男生名叫刘宇，他的样貌不差，五官端正，脸上常常挂着笑容，本人还是足球社的黄金前锋。
一般来说像他这样的会很受女生的欢迎，但可惜的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而且说话特别的直，跟女生聊天一开口就把话聊死，导致对方不知道该怎么接。
即使林知夏教了他好几次跟女生有些话题别乱聊，他还是能精确找到对方别的痛点，导致女生一听到他的话就立刻跑掉。
为此林知夏调侃过他，如果他不说话，光是在那里踢球能吸引周围百分之九十女生的注意，但只要一开口跟女生聊起来，其中一半的女生就会丧失兴趣。
此刻，刘宇斜靠在椅背上，眉梢轻挑，脸上挂着几分玩味，显然已经等了许久，随即开口问道。
"昨晚又开黑到几点？" 说着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这黑眼圈，估计两点吧。"
“少了。“
林知夏心想着，实际昨晚可是在屋顶上足足待到了三点。
“没打游戏。“
听到林知夏的话，刘宇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打量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打游戏。"
他慢慢复述了一遍，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上周可是黑色指环3刚上线的日子，按你的性子不该玩到三四周目通关才结束的吗？"
是啊,林知夏也想知道自己发什么疯，大晚上不睡觉，不打游戏，在屋顶上吹冷风看流星许愿。
思索片刻，记忆慢慢复苏，林知夏想起来了原来是自己当初生日上答应了人家。
“那你干什么去了，能熬这么晚？”
林知夏觉得自己真说出来跟一个女生大晚上的去看流星，后续要怎么解释？说是一个女孩拉着他去看的？那刘宇下一句话，他闭着眼睛都能预测，"哪个女孩？""你们关系这么好？""你是不是喜欢她？"声量会越来越大，眼神会越来越亮，到时候他们班每一个人都会知道昨晚林知夏干了什么。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知夏决定想出个合理的理由搪塞过来。
"神秘兮兮的，"
刘宇撇了撇嘴，刚准备继续说什么，但此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骚动。
声音不算太大，但足够让最近几排的人都把视线投过去。林知夏顺势朝教室门口看，发现是一个陌生面孔走进班内，看制服不是本班的，手里攥着一束包装包装过的玫瑰，他胸腔起伏着，正在做出征前的深呼吸。
那种深呼吸是一眼能认出来的，叫做"我知道大概率要失败，但我还是来了"。
林知夏顺着声音往教室里望过去，不要想就知道是那个窗边靠后的座位。
苏幕岚正低着头看书，一头黑发顺着肩膀垂落下来，发尾轻轻搭在翻开的书页边缘。她没有抬头，似乎压根没留意到走廊里的动静，或者是留意到了，只是不打算搭理。
林知夏想，她大概是听见的。
只是苏幕岚那张脸，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产生什么变化。
她长得很好看，是那种静静坐着就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看。
一头黑直长发，发质好得像是经过打光处理，随意垂散着也有一种刻意摆弄才有的弧度。五官精致，轮廓清晰，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距离感，这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凌厉，而是那种会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贸然靠近的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苏幕岚同学，"那个男生深吸最后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当他说话时他的手攥住那束玫瑰
苏幕岚缓缓抬起了头。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眼神林知夏没办法具体描述，只是在心里借用了一个词，像是在看路边站着一个突然开始喊口号的陌生人，很平静，没有恶意，但也绝对没有任何走近的打算。
"不行。"
两个字，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怎么样"。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听完她的回答，男生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愣神片刻后，他如同仓皇逃窜一般，猛地转身冲出教室。着急的连手中的玫瑰都不慎滑落，当玫瑰坠落在地上，也代表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教室里的安静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议论声慢慢升起，随后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漫了上来。
林知夏觉得那位男生估计再也不会踏入这个班级了，当转回头去，刘宇已经双臂交叠搭在他的桌上，一副准备开讲的架势。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林知夏先开口。
"对。"刘宇点头，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楚是感慨还是敬畏的东西。
"第一次是隔壁班学委，第二次是篮球队的队长，这次是对面楼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林知夏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不仅外貌是女神级别，成绩自从入学第一次摸底考试年段第一后就没下来过。"刘宇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然后听说钢琴早就过了十级，书法拿过市里的奖，还会画画。你说说，这种人写进小说里，读者都得嫌作者偷懒，这也太假了吧，世界上真有这种人？“
林知夏确实点了点头。
苏幕岚几乎符合所有关于"优秀"这个词的想象。成绩、才艺、外貌，齐全。刘宇说得没错，换成虚构角色，大概会被批成"人设失真"的角色，但她是真实站在这间教室里的人。
林知夏想了想，还是开口："也没那么绝对，人无完人，或许她也有一些不足，只是太耀眼了你们没发现，就比如从开学就没见过谁跟她一起玩过。"
话音刚落，刘宇的手已经啪的一声捂住了他的嘴。
动作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你、小、声、点，"刘宇左右扫视了一圈，把声音压到最低，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苏幕岚的粉丝团在咱们班有二十来个人，我数过的，你这句话要是让人听见了，你今天放学走不出校门。"
林知夏把他的手推开，"至于吗，太夸张了。"
"夸张？"刘宇收回手，神色俨然，"上个月有人在厕所说苏幕岚成绩走后门，第二天那人书包没了，找回来的时候里面多了十几张小纸条，内容我就不复述了，总之是文学性很强。"他郑重地拍了拍林知夏的肩，"保命要紧，朋友，言多必失。"
林知夏决定相信这件事。
就在这时，下一节课前的集合铃声穿透了整栋楼。
椅子挪动声，书包拉链声，体育委员扯着嗓子在喊"快点快点，排队了。"周一的课间操，全体出动，无一幸免。
林知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颈椎轻轻响了一声。
他往窗边扫了一眼，苏幕岚已经合上了书，跟着人群往外走。及腰的黑发在嘈杂的人海里辨认度极高，一眼就能认出来，安静得像是与这间教室里所有的喧嚣都隔着一层什么。
随后，他收回视线，跟上走动的人潮。
高中生活依旧如此。
林知夏在心里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的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