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地上，盯着脚边的那几串弹幕。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由黑白构成的大字，正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消散，最后彻底融进了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它消失了？」
「实体弹幕本来就不会一直存在。」
尼尔娅没好气地解释道。
「射出来之后撑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消散，不然这片森林，早就被黑菌的弹幕给堆满了。」
「哦……原来是限时商品啊。」
也就是说，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连个纪念品都没给我留下。
这世界对地精来说，未免也太苛刻了。
「喂，你这家伙——」
「泽林。」
「啊？」
「我叫泽林。」
我打断了她。
「不叫『喂』，不叫『你这家伙』，也不叫『废物地精』，而是泽林。」
「……本小姐管你叫什么。」
尼尔娅别过头。
「在本小姐眼里，地精和『喂』没什么区别。」
「这可是赤裸裸的歧视！」
「哼……」
「对了，说起来。」
我把话题转向了她。
「你的名字叫尼尔娅对吧？」
「……！你怎么知道本小姐的名字！」
「那个……在外面不小心听见的。」
「而且你这家伙……居然敢直呼本小姐的名字！」
「啊……？那我该叫你什么。」
「尼尔娅公主大人！」
「真要这样叫吗……」
「哎呀——」
这时，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森林那头飘了过来。
「尼尔娅，原来你在这里！」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黑长直的精灵正拨开枝叶，朝我们走来。
我还记得她，是薇尔薇缇。
「我看你一个人跑进森林，实在是担心你的安危，就追了过来。」
薇尔薇缇一脸关切的样子。
「而且刚才在半路上，我好像听见了黑菌的叫声，吓得我赶忙跑过来……尼尔娅，你没事吧？」
话说到一半，她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含笑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咦……这不是泽林吗？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薇尔薇缇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笑容却始终没变。
「泽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难道说是你袭击了尼尔娅？」
「不。」
我坦然地回答道。
「是我刚刚击退了一只黑菌。」
「……诶？」
薇尔薇缇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惊讶。
「击退黑菌……？你说是你击退的？」
「是的。」
「泽林，虽然我很想相信你说的话，但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太大了吧～」
「我没有开玩笑！尼尔娅……」
我看了眼尼尔娅，她正一副想要杀死我的眼神地盯着我。
「尼尔娅公主大人可以作证！」
「诶？真的吗？尼尔娅。」
薇尔薇缇看向尼尔娅，但尼尔娅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别过头。
「看样子是真的了，要是说谎的话，尼尔娅会第一个出来否认，这我可知道呢，毕竟我很懂尼尔娅嘛～不过……」
她顿了顿，又用一种教导孩童的语气对我说道：
「泽林呀，你要知道，对付黑菌，从来都是靠人海战术的。」
「人海战术？」
「少说也要一整个村子的地精一拥而上，才有可能把一只黑菌赶跑。」
「这么多？！」
「而你区区一只地精，是怎么做到靠孤军奋战赶跑黑菌的呢？」
「哼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被这么一说，我胸中的表现欲一下子被点燃了。
是啊！我可是单枪匹马赶跑黑菌的地精！
这种丰功伟绩，不吹一吹，简直对不起我刚才差点搭进去的那条小命！
「这样说吧，其实我有一种特殊的——」
「住口！」
突然，一只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巴。
「唔……唔——？！」
「这、这只地精脑子有点问题！」
尼尔娅慌慌张张地说道。
「刚才黑菌是被本小姐用魔法道具吸引走了！才不是这只地精驱赶的！」
「哦……？是吗？」
薇尔薇缇半信半疑地看着尼尔娅。
「尼尔娅你已经能熟练地使用魔法道具了吗？真是了不起的进步呀～」
「……过奖。」
我这才反应过来。
尼尔娅似乎不想让薇尔薇缇知道我能免疫黑菌攻击这件事。
虽然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让我保守秘密，但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还是乖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呀～」
薇尔薇缇笑眯眯地看着死死捂住我嘴巴的尼尔娅。
「尼尔娅，你什么时候，和地精变得这么亲密了啊？」
「……」
「你不是从来都不会招募地精的高冷公主吗？说是最讨厌地精这种种族了。」
「……」
「怎么啦，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与你无关。」
「哎呀，我这可是在关心你呢。」
「不需要你的关心。」
「是么～」
两位公主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薇尔薇缇的视线，在尼尔娅和我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笑容，明明嘴角是甜美的弧度，那双眼睛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东西。
「我明白了。」
她轻轻掩住嘴。
「看来这只地精，对你来说很重要呢，尼尔娅。」
「……！」
「不过，既然你没事，那我就放心啦。」
薇尔薇缇优雅地转过身，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森林里很危险，你们也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其他地精村庄挑选地精呢。明天见，尼尔娅～」
撂下这句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枝叶的另一头。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尼尔娅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下来。
「那个……」
我开口道。
「她，是你的朋友吗？」
「……」
尼尔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望着薇尔薇缇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曾经是。」
「曾经吗。」
我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一段自己不愿回忆起的过往。
过去的事情怎么样都好，重要的是当下。
「尼尔娅公主大人。」
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既然已经不是朋友了，那就远离她吧。」
「……哼。」
尼尔娅的语气有些不满。
「用不着你来告诉本小姐，本小姐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
果然是个嘴硬的家伙。
算了，将来的事情，和我也无关。
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也该走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但至少得先离这个是非之地远一点。
我朝着随便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等、等一下！」
身后传来尼尔娅的叫声。
「又怎么了？」
我回过头。
只见她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你不许走！」
「哈？我为什么不能走？」
「因为……因为……」
尼尔娅支支吾吾了半天，脸颊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因为本小姐的脚……刚才崴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走不了路……」
「……所以呢？」
虽然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但这种事情，还是得让她自己说出口才行。
「所、所以……」
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
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所以……你这家伙来背本小姐，走出森林。」
「哈……？」
「怎、怎么了！你有意见吗！」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应该用更恳求一点的语气吗！」
「让你背本小姐可是你的荣幸！知足吧！」
「哪来的荣幸啊！」
「住口！」
她恼羞成怒地瞪着我。
「你要是敢拒绝，本小姐就再用一次操控术式，让你自己乖乖走过来背本小姐！」
「又来？！」
我无奈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尼尔娅。
「哎……」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