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下腰，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背精灵的姿势。
说实话，这个姿势有点复杂。
毕竟按照一般幻想作品的常识，应该是英俊的骑士背起受伤的公主，然后在夕阳下走出森林，背景音乐响起，关系从此升温。
可现实是，一只绿色地精蹲在泥地上，背后坐着一位嘴巴比骨头还要硬的精灵公主。
画面已经彻底完蛋了。
「你、你蹲那么低干什么！」
「不蹲低你怎么上来啊？」
「本小姐知道！不用你说！」
尼尔娅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半天没有动静。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双手紧紧抓着裙摆，像是在和什么巨大的命运抗争。
「你再不上来，黑菌说不定又回来了哦。」
「闭嘴！本小姐正在做心理准备！」
「被背需要做这么大的心理准备吗……」
「这可是让地精背本小姐！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哪里不同了啊！」
就在我准备继续吐槽时，背后一阵轻微的重量压了上来。
尼尔娅终于趴到了我的背上。
她的双臂犹豫了好几次，最后才勉强环住我的脖子，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操作新买来的手办关节。
「听好了。」
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你要是敢说本小姐重，本小姐就把你埋在这里。」
「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本小姐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
「读心术？」
「对、对啊！本小姐会读心术！」
「那你的读心术还需要再练习一下啊。」
「你说什么……！」
「因为我根本没那样想。」
我一边吐槽，一边慢慢站起身。
一股香味涌入我的鼻腔，像是某种花的香气，这是她的香水味吗？
然后，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香气，而是因为重量。
她的体重非常轻，轻到不可思议。
这不是客套话，也不是为了保命而选择的善意谎言，而是真的很轻。
甚至比泽子的那个装满谜之物品的洛丽塔包还要轻。
不如说，泽子的包到底为什么会那么重？里面该不会装着钢板和人类未来的希望吧？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尼尔娅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
「……果然很重吧？」
「没有。」
「少骗人了！你刚才沉默了！」
「因为我在想别的事情。」
「想什么？」
「我在想你居然比我妹妹的包还轻。」
「……哈？」
尼尔娅在我背上僵住了。
「你这家伙居然拿本小姐和包比较？」
「重点不应该是你很轻吗！」
「这也不是能让人高兴的夸奖吧！」
「那我应该怎么说？尼尔娅公主大人轻如鸿毛？」
「太恶心了！不准说！」
真难伺候。
我背着尼尔娅朝森林里走去。
问题是，我完全不知道出口在哪个方向。
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救人和逃命，根本没有注意路线。
现在冷静下来以后，周围所有树都长得像同一棵树的复制粘贴版本。
这就是异世界森林吗，连地图建模都偷懒得这么明显。
「那个，尼尔娅公主大人。」
「干什么？」
「我迷路了。」
「哈啊……？！」
尼尔娅惊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
「这里又没有路牌！我当然不知道路线了！」
「真是没用的地精……！」
尼尔娅从我的背上腾出一只手，摸索了几下。
然后，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我看见那个东西的瞬间，差点脚下一滑。
那是手机。
没错。
手机。
一部看起来甚至比我现实世界用的还要高级一点的手机。
尼尔娅熟练地点亮屏幕，打开了地图应用。
「……」
「怎么了？」
「你们异世界精灵为什么会有手机啊！」
「手机？」
尼尔娅皱起眉头。
「这是魔导终端。」
「魔导终端……」
屏幕上浮现出了森林的俯视地图，蓝色小点正在一闪一闪地标记我们的位置。
下一秒，一个平静的女声从终端里响了起来。
「前方二十米后右转。」
「还有语音导航？！」
「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啊！刚才你不是还在用魔法吗？为什么现在突然进入现代科技环节了！」
「这是魔法和技术结合的产物。」
「这个解释也太万能了吧！」
尼尔娅没有理会我的震惊，只是低头盯着地图。
「前面右转。」
「哦……」
我按照导航往前走。
背后的尼尔娅很安静。
刚才还和我吵个不停的她，现在却像突然失去了气势，只剩下轻轻贴在我肩膀上的呼吸声。
我本来想问她是不是脚很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总觉得现在问出来，她一定会逞强。
于是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喂。」
最后还是尼尔娅先开口了。
「你刚才为什么要救本小姐？」
「那不是你强制让我救你的吗！」
「不是……本小姐的意思是，你听到本小姐的呼救后，你为什么要来？」
「……听到有人呼救，总得去看看吧。」
「那你为什么还想着自己逃跑？」
「那黑菌长得太可怕了。」
「自私的地精。」
「用魔法操控我的你也很自私吧！」
她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力道很小。
比起惩罚，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本小姐解除操控术式后，你明明可以逃走的。」
尼尔娅的声音低了下来。
「本小姐用操控术式强迫你过来，还差点害你被黑菌打中。正常的地精，应该会讨厌本小姐才对。」
「我现在也挺讨厌你的。」
「……！你这家伙！」
「不过讨厌归讨厌，遇到这种事情我实在是不能坐视不管。」
「……真蠢。」
「我也这么觉得。」
「地精明明都是很弱小的生物。」
尼尔娅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会魔法，没有力量，遇到黑菌只能成群结队地冲上去，用数量把危险推开。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会因为精灵的一句话就往前跑。」
「……」
「所以本小姐不喜欢地精。」
她顿了顿。
「看到你们，就会觉得很烦。」
「因为我们很弱小？」
「嗯。」
「可是弱小又不是我们的错吧。」
尼尔娅没有立刻回答。
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导航的女声又平静地响起：
「偏离路线，请在前方重新规划路线。」
「啊，走错了。」
「你认真一点啊！」
「刚才不是在听你说话吗！」
「谁让你听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尼尔娅气鼓鼓地重新看向地图。
「左边。」
「好好。」
我调整方向，继续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
「你觉得，弱小是一件坏事吗？」
「当然不是。」
「诶？」
「弱小只是相对的，有比自己强的人，也会有比自己弱的人。」
我往后瞟了一眼尼尔娅。
「就算你觉得自己很弱小，那也始终有比你弱小的地精存在。」
「本小姐才不会觉得自己弱小！」
她立刻提高了声音。
「本小姐只是不需要地精！本小姐一个人就可以参加魔法祭典！不管是黑菌也好，其他精灵也好，本小姐都可以自己解决！」
「刚才是谁坐在地上哭着让我帮忙来着？」
「本小姐没有哭！」
「差点哭。」
「没有！」
「好好好，没有。」
我叹了口气。
真是的。
这位精灵公主大人，嘴硬得简直能拿去当防御魔法。
可她刚才那句话，反而让我稍微明白了一点。
她并不是单纯讨厌地精。
她讨厌的是弱小。
更准确地说，是讨厌看见弱小的自己。
所以她拒绝地精靠近她。
这样一来，就不用承认自己也需要保护什么了。
「尼尔娅公主大人。」
「干什么？」
「你其实没那么弱吧。」
「……哈？」
「虽然操控术式把我往你身上撞，强化术式也差点把我们两个一起送走，但最后还是挺有用的。」
「这听起来完全不像夸奖！」
「至少你没有放弃。」
「哼……本小姐当然不会放弃。」
她把脸贴在我的背后，声音闷闷的。
「本小姐可是尼尔娅。」
「嗯。」
「……」
「……」
「所以你……选了精灵吗？」
「什么精灵？」
「参加魔法祭典的精灵。」
「我是不会选精灵的。」
「哈啊？为什么？」
「嗯……各种各样的原因吧。」
「这样吗……」
尼尔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呢？应该轮到我接话了吧。
「尼尔娅公主大人。」
「又、又怎么了？」
「你该不会想让我选你吧。」
「——？！」
听后她立刻勒紧了我的脖子。
「疼疼疼！」
「谁、谁说想要让你选本小姐了啊！」
「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谁让你擅自理解本小姐了啊！」
「我错了！尼尔娅公主大人深不可测，完全无法理解！」
「哼。」
她这才松开手。
真是危险。
差点在击退黑菌后死于精灵公主的勒脖攻击。
那样的死法未免也太不光彩了。
又走了一段路后，前方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
我看见了森林出口。
出口之外，隐约能听见地精和精灵们的声音。
看来招募还没有结束。
「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出来了。」
「等一下。」
尼尔娅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本小姐下来。」
「啊？可是你的脚不是崴了吗？」
「已经好多了。」
「真的假的？」
「本小姐说好多了就是好多了！」
我只好小心翼翼地蹲下，让她从我背上下来。
尼尔娅一落地，身体就微微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她。
结果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甩开我的手。
「不准扶！」
「你这人也太麻烦了吧！」
「总之，从这里开始，本小姐自己走出去。」
她抬起下巴，努力摆出平时那副高傲的样子。
只是那只还不太能用力的脚，让这个姿势看起来稍微有点勉强。
「要是被别人看见本小姐让地精背着走出森林，会传出很奇怪的谣言。」
「比如废材公主终于招募了自己的第一只地精？」
「不要说出来！」
「或者说尼尔娅公主大人和地精关系亲密？」
「本小姐现在就把你灭口！」
「冷静！你的脚还没好！」
尼尔娅瞪了我一眼。
然后，她把视线移向森林外。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
「你等一会儿再出来。」
她低声说道。
「等本小姐走远之后，你再出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这是怕被人看见和我在一起？」
「没错。」
回答得好干脆！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被本人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受伤。
「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朝她摆了摆手。
「尼尔娅公主大人请慢走。」
「不准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
「那请优雅地慢走。」
「你果然是在阴阳怪气！」
尼尔娅气得鼓起脸。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后，她忽然停下。
「喂。」
「嗯？」
尼尔娅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道：
「刚才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
「免疫黑菌的事？」
「还有……本小姐被你背出来的事。」
「后面那个才是重点吧。」
「两个都是重点！」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保密的。」
「要是你敢说出去，本小姐绝对不会放过你。」
「是是是。」
尼尔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刚才那个……谢谢。」
「嗯？」
「没什么！」
她猛地加快脚步，结果刚走两步就因为脚踝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
「……」
我看着她僵硬的背影。
她也僵硬地站在那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真的不用我再背一段？」
「不用！」
「可是你看起来很痛。」
「本小姐一点都不痛！」
「那你为什么不动？」
「本小姐在欣赏森林出口的风景！」
「这里除了树就是泥巴吧！」
「闭嘴！」
真是拿她没办法。
我靠在树后，看着那位嘴硬的精灵公主大人，用比蜗牛快不了多少的速度，一点一点走出了森林。
阳光落在她蓝色的双马尾上，像是给那副逞强的背影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突然觉得。
这个异世界虽然糟糕透顶。
但也许，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