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它并非那种倾盆而下的暴烈，而是如同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灰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城市，将红砖建筑、叮当驶过的黑色出租车、以及行色匆匆的行人，都浸润在一片朦胧的氤氲里。
位于贝克街不远处的“柯妮塞特侦探事务所”，此刻正透出与室外阴冷格格不入的暖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一种是上等松木燃烧时清冽的烟熏味，另一种是浓郁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奶油草莓甜香。
阿黛尔·柯妮塞特小姐蜷缩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天鹅绒扶手椅里，像一只贪暖的猫。她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头海藻般的栗色卷发愈发浓密。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对付一块堪称艺术品的草莓奶油蛋糕，银叉尖精巧地划过酥皮，将一小块带着鲜红果酱的部分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那双明亮的灰蓝色眼睛。
“希芙，如果你现在把那份文件放下，过来尝尝这块蛋糕，我保证你会觉得连雨声都动听了几分。”她头也没抬，声音因为含着食物而有些含糊，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明快。
坐在书桌后、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希芙妮·瓦尔蒂娜，正用一块丝绒布，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一把结构复杂的黑色手枪。她侧脸线条冷硬，宛如雕塑，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但略显苍白的额头。听到阿黛尔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指尖熟练地检查着弹匣。
“根据苏格兰场的气象报告，未来三小时降水概率百分之九十，雨声不会有任何变化，柯妮塞特。”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冰层下的水流，“至于那块蛋糕，糖分含量足以让你的血糖在半小时内飙升，进而加剧你本就脆弱的心脏负担。为了你能活到把这个案子结掉，建议你适可而止。”
阿黛尔的叉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无所谓地继续挖掘蛋糕。“哎呀呀，真无情。明明昨晚在追那个走私贩的时候，是你把我从那个快要倒塌的酒桶堆里拖出来的。那时候怎么不说让我‘适可而止’？”
希芙妮终于抬眼看向她，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温度。“那是为了防止现场出现不必要的尸体，增加文书工作的繁琐程度。而且，”她放下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丢到阿黛尔身边的茶几上，“你的药。”
阿黛尔撇了撇嘴，还是乖乖拿起药盒，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已经凉掉的红茶吞了下去。药片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瞬间冲淡了蛋糕的甜腻。这具身体就像一座精美却地基不稳的玻璃建筑，而她与生俱来的异能——“回溯之触”，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这座建筑上施加一次微小的震动。触碰无生命的物件，短暂窥见其过往的片段，这能力在破案时堪称神技，对她而言却是与魔鬼的交易。
“说真的，瓦尔蒂娜中尉，”阿黛尔舔掉唇角的奶油，话题一转，“你对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初步的推测了吗？那位体面的霍恩海姆教授，会在自己戒备森严的书房里，被一把根本不存在于现场的武器，刺穿了心脏？”
希芙妮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窗外雨幕如织，对街的路灯在湿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警署的初步判断是自杀，或者，一场安排得太过完美的谋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书房门窗从内部反锁，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唯一可能的‘凶器’，是散落在尸体旁的一堆水晶碎片——来自他珍爱的那座威尼斯水晶摆件。但伤口狭窄、深入，不像是水晶碎片能造成的。矛盾点太多。”
“所以才有趣呀。”阿黛尔眼睛一亮，将空盘子推开，手指轻轻拂过椅子扶手上冰凉的木质纹理。一瞬间，无数模糊的碎片涌入脑海：有人坐在这里焦急等待、有人用力拍打着扶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金属冰冷感。她微微蹙眉，碎片太过杂乱，需要更集中的接触。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铃，发出一阵略显急促的脆响。
希芙妮的手几乎在铃声乍响的瞬间，便按在了腰间，那里有她改装过的、随时可以化为致命武器的皮带扣。她朝阿黛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影如同幽灵般无声地贴近门边，侧耳倾听。
阿黛尔则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脸上那种轻松的神情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她看向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别紧张，希芙，”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侦探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弧度，“如果是记者，我会用甜言蜜语打发他们走；如果是委托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那么，我们的水晶谜题，看来要有新的线索了。”
希芙妮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想中的警察或记者，而是一位穿着深灰色风衣、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焦虑和雨水浸透的脸。
“开门吧，希芙，”阿黛尔已经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但灰蓝色的眼睛里，却已燃起了小小的、名为“真相”的火焰，“这位，大概是霍恩海姆教授生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
希芙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保没有任何武器外露的痕迹，然后利落地打开了门锁。
潮湿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
新的乐章，在雨夜的伦敦，悄然奏响了第一个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