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污水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庞达紧绷的神经上。
“那不是真的。”艾琳看着满地的黑色水晶碎片，声音有些发颤，“那一定是幻术，或者是某种高级的变形咒。庞达，你是独一无二的。”
庞达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双手随时会变成某种冰冷的机械。那个画面中“自己”的眼神，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漠，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不，那是真的。”荳雅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实验室的布局……我见过。在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里，我曾无数次梦到过那个地方。那是‘原点’，是一切的开始。”
庞达猛地抬头：“你知道在哪？”
“在记忆当铺的地下。”荳雅指向头顶，“那个黑市是建立在一座上古遗迹之上的，而那个遗迹，就是实验室的入口。”
庞达站起身，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寒光。
“回去。”
“你疯了？”艾琳拉住他，“那些黑袍人肯定还在上面搜捕我们！”
“老鬼给了我线索，他就一定知道真相。”庞达握紧了锈剑，“而且，我也该去跟他做那笔交易了。”
……
记忆当铺的门虚掩着，仿佛主人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去而复返。
推门而入，那股腐朽的味道依旧。老鬼坐在柜台后，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只单片眼镜，仿佛刚才的追杀从未发生过。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老鬼重新戴上眼镜，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年轻人，你的愤怒很美味，但你的绝望……似乎更醇厚了。”
“我要进地下实验室。”庞达将锈剑拍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告诉我入口在哪。”
“那是禁地，连我都不敢轻易踏足。”老鬼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不过，既然是你……我可以破个例。但我不要你的愤怒了，那个太廉价。”
“你要什么？”
“我要你那段关于‘绝望’的记忆。”老鬼指了指庞达的眉心，“就是你刚才在下水道里，怀疑自己不是自己的那段记忆。那种自我认知的崩塌，可是极品。”
“庞达，别给他！”艾琳急道，“那是你的本心，没了这段记忆，你可能会变得冷血无情！”
“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冷血又有何妨？”庞达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拿去吧。”
老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庞达的额头上。
“秘术·摄魂。”
庞达浑身一颤，一段灰色的雾气从他的眉心被缓缓抽出。那是他在看到克隆体时的震惊、恐惧与自我怀疑。随着雾气离体，庞达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老鬼将雾气吸入一个水晶瓶，满意地晃了晃：“交易达成。入口就在我的店铺下面，但记住，那里面的东西，可能会让你后悔来到这里。”
老鬼按动柜台下的机关，地板缓缓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螺旋石阶。
“走吧，去见见你的‘造物主’。”
……
石阶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任何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庞达走上前，将手放了上去。
“滴——身份确认。欢迎回来，01号实验体。”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金属门缓缓开启。
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四周布满了复杂的管道和线路。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
容器中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无数根管子连接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荳雅！”艾琳惊呼出声。
容器里的，正是荳雅。
但此刻的荳雅，正站在入口处，看着容器里的自己，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这是怎么回事？”荳雅颤抖着走向容器，“为什么里面会有一个我？”
“因为那不是克隆体。”庞达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在那些发光的符文上跳动，“那是本体。而你……”
庞达转过身，看着满脸泪水的荳雅，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分析。
“你是‘记忆体’。或者更准确地说，你是她溢出的人格碎片，被某种力量具象化后的产物。”
“不……不可能……”荳雅摇着头，步步后退，“我有感情，我有痛觉，我记得我们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
“那些都是被写入的数据。”庞达指着控制台上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流向图，“这个实验室是一个巨大的法阵。容器里的本体，是‘源’，她拥有庞大的能量，但没有意识。而你，是被制造出来的‘容器’，用来承载那些被剪切掉的记忆和情感，以防止本体因为情感波动过大而爆炸。”
“这就是为什么你每隔七天就要重置记忆。”艾琳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因为你的精神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格式化，你就会崩溃。”
“而那个克隆体庞达……”庞达看着屏幕上另一个闪烁的红点，“他是‘守护者’。他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在容器失控时，进行回收或销毁。”
“够了！”荳雅尖叫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别说了！别说了！”
就在这时，整个实验室突然警报大作。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十分钟！”
“该死，老鬼那个混蛋！”艾琳骂道，“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是我们触发了防御机制。”庞达看着控制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因为我把‘源’的能量输出切断了。”
“你疯了？那样她会死的！”艾琳冲过去想要推开庞达。
“她本来就在慢慢死去！”庞达一把抓住艾琳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这个实验室在抽取她的生命力，去制造那些怪物！只有切断连接，她才能活！”
“可是容器里的她怎么办？外面的荳雅怎么办？”
庞达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荳雅。
“只有一个办法。”
他走到荳雅面前，蹲下身，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荳雅，听着。你是她的情感，她是你的躯壳。你们本就是一体。现在，我要打破那个容器，让‘源’回归。但她的能量太庞大，如果没有足够的精神力引导，她会瞬间撑爆你的身体。”
“你要我做什么？”荳雅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和我融合。”庞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身体的融合，是灵魂。我会用我的修真神魂，为你构筑一道堤坝，引导她的能量。但这很危险，你可能会迷失在我的记忆里，我也可能会被你的能量冲垮。”
“我不怕。”荳雅抓住了庞达的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艾琳，”庞达转头看向精灵少女，“帮我们护法。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人打断我们。”
“放心吧，本小姐的魔法可不是吃素的！”艾琳挥动魔杖，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结界。
庞达盘膝坐下，将荳雅拉入怀中。
“闭眼，凝神。”
他双手抵在荳雅的后背，庞大的灵力如江河般涌入她的体内。
与此同时，他猛地一掌拍向那个巨大的透明容器。
“破！”
哗啦！
容器破碎，蓝色的液体倾泻而下。一道耀眼的光芒从液体中升起，那是“源”的本体能量。它咆哮着冲向荳雅，试图夺回属于自己的部分。
荳雅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上浮现出无数金色的纹路。
“守住心神！”庞达大喝一声，神魂出窍，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死死挡在荳雅的灵魂周围。
两股庞大的力量在荳雅体内碰撞，而庞达的灵魂，就像是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护着那一点灵光。
在这一瞬间，庞达看到了荳雅的记忆。
不是那些被篡改的虚假记忆，而是真正的、属于“源”的记忆。
他看到了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在那个充满了镜子的房间里，一遍遍地对人体进行实验。
他看到了那个科学家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张和庞达一模一样的脸。
“终于……完美的容器……”那个“庞达”笑着，眼中满是狂热，“只要献祭了这个世界，我就能复活她……复活真正的……神。”
轰！
巨大的冲击波将艾琳掀飞出去。
当烟尘散去，实验室恢复了死寂。
庞达倒在废墟中，七窍流血，气息微弱。
而在他怀里，荳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左眼是原本的黑色，右眼却变成了深邃的星空蓝。
她看着庞达，嘴角勾起一抹既熟悉又陌生的微笑。
“找到你了……我的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