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并未停歇，反而像是一把巨锤，狠狠砸在了这座地下黑市脆弱的地基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整个记忆当铺下方的地层彻底崩塌。庞达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荳雅，而艾琳的惊呼声也被轰鸣声彻底吞没。
坠落。无休止的坠落。
当庞达再次拥有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并未死去，而是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魇。
这里不是地狱，而是一间洁白得令人窒息的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墙壁，以及无数面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的不是庞达现在的模样，而是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科学家”。
“实验记录，第404次。”
“科学家庞达”站在手术台前，手中拿着一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针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朗读一份购物清单，“01号实验体表现出强烈的情感排斥反应。愤怒、恐惧、爱……这些多余的情绪正在腐蚀他的神经中枢，导致灵力回路紊乱。”
庞达想要怒吼，想要冲上去撕碎那张脸，但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像是一个被困在躯壳里的幽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进行着残忍的独白。
“失败品。”
“科学家庞达”摇了摇头，随手将针管刺入手术台上一个模糊的人形生物体内。那生物剧烈抽搐着，发出无声的惨叫。
“既然无法剔除情感，那就将情感剥离。01号废稿已归档，准备启动02号方案——‘绝对理智’。”
画面一转，无数根管子插入了庞达的身体，他的记忆被一点点抽离，化作数据流存入硬盘。痛苦？不，那比痛苦更可怕，那是被否定的虚无。
“你不是英雄，庞达。”
那张脸凑近了，镜片后的眼睛里倒映着庞达扭曲的灵魂。
“你只是一段被遗弃的代码，一个因为太过软弱而被删除的……垃圾。”
“啊——！”
庞达猛地从昏迷中惊醒，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衣衫。
“庞达！你醒了？”艾琳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庞达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周围不再是洁白的实验室，而是一座古老而宏伟的地下遗迹。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早已失传的符文，头顶是深邃的岩层，隐约可见上方崩塌的缺口。
这里是黑市的最底层，甚至是被遗忘的历史断层。
“我……睡了多久？”庞达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酸痛，灵魂深处传来一阵阵抽痛。
“没多久，但你的状态很糟。”荳雅坐在一旁，她的脸色苍白，但那双异色的眼眸（左黑右蓝）却显得格外深邃，“你的灵魂在颤抖，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庞达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回答，遗迹中央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嗡——
一道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三人瞬间紧绷起来。
投影中的人，穿着那身熟悉的银白铠甲，脸上戴着半覆式的面具。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透着令人如坠冰窟的熟悉感。
那是庞达的眼睛。或者说，是那个“科学家庞达”的眼睛。
“真是令人感动的重逢啊，01号。”
克隆体的声音经过处理，带着金属的质感，但语气中的嘲弄却毫不掩饰，“没想到那次爆炸竟然把你们送到了‘起源之地’。看来，命运这种无聊的算法，偶尔也会出点bug。”
“你是谁？”庞达握紧了手中的锈剑，指节发白，“那个实验室是你建的？荳雅也是你制造的？”
“制造？不不不，那是‘拯救’。”克隆体轻蔑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我是谁……这很重要吗？你可以叫我‘完美’，或者……02号。”
他向前迈了一步，投影放大了他的身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
“你看起来很不解，01号。你在疑惑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梦，为什么我会拥有你的脸？”
克隆体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遗迹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克隆。或者说，我们都是克隆体。”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庞达脑海中炸响。
“什么意思？”艾琳忍不住问道。
“意思就是，你们所认知的那个‘庞达’，那个拥有过去、拥有情感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克隆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都是‘本体’在不同阶段的复制品。本体为了追求永生和力量，将自己的意识分割，投入不同的容器中进行实验。”
“你是‘情感’的容器，01号。你承载了本体所有的软弱、犹豫和那些无用的爱恨。所以，你被判定为‘废稿’，被丢弃在时间的乱流中。”
“而我，”克隆体拍了拍胸口的铠甲，“我是‘理智’的容器。我剔除了所有杂质，只为了执行唯一的指令——回收‘源’，也就是那个女孩。”
他的目光落在了荳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红光。
“本体醒了。他需要‘源’来完成最后的飞升。而你，01号，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作为一个失败品，你唯一的价值，就是死在这里，成为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闭嘴！”
庞达怒吼一声，锈剑裹挟着灵力，狠狠斩向那道投影。
剑锋穿过红光，斩了个空。
“省省力气吧。”克隆体的身影闪烁了一下，重新出现在远处，“这里是地下遗迹，我的本体无法直接降临，但这具投影足以碾死你们。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吧，01号。当你看着我在你面前带走她的时候，你会明白，没有情感的杀戮，是多么的高效。”
投影闪烁了几下，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遗迹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那红色的余晖仿佛嘲弄的眼睛，注视着狼狈的三人。
庞达跪倒在地，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废稿……”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个词。
“别听他的！”艾琳冲过来，一把抓住庞达的肩膀，“他在挑拨离间！就算你是复制品又怎样？你的记忆，你的感情，你为了保护荳雅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可是……如果那些记忆都是被植入的……”
“那就让它们变成真的！”
荳雅突然开口。她走到庞达面前，蹲下身，伸出双手捧住庞达的脸。
那只带着星空蓝的右眼，此刻正倒映着庞达颓废的面容。
“庞达，看着我。”
庞达抬起头。
“不管过去是谁，不管我们是怎么来的。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庞达。是那个为了我不惜耗费修为，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庞达。”
荳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掌心流入庞达冰冷的身体。
“如果他是‘理智’，那我就是‘情感’。我们是残缺的，但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们就是完整的。”
“废稿又如何？”荳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凄美却倔强的笑容，“废稿，往往能写出最精彩的结局。”
庞达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眼中那个狼狈却真实的自己。
心中的迷雾，似乎被这一句话驱散了些许。
是啊。
管他什么本体，什么实验。
既然我是废稿，那我就用这废稿之身，去撕碎那所谓的“完美”。
庞达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了地上的锈剑。
他站起身，眼中的迷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锋芒。
“艾琳，还能战斗吗？”
“哼，本小姐的魔法才刚刚开始呢！”艾琳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尘，魔杖顶端亮起了耀眼的火光。
“荳雅，跟紧我。”
庞达看向遗迹深处那扇紧闭的巨门，那是通往“起源”的路，也是通往真相的路。
“我们去把那个‘完美’的家伙，彻底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