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镜子,少女把最后一丝翘起的发梢抚平。
刘海、衣领、帽檐,从头到脚,每一处都确认过一遍,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细月,然后伸出手指,比了个耶。
“嗯,很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
夜空如墨,天穹却像被人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光从裂口处漫进来,起初只是一线,随即是千万道,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地涌来。
无声,天地安静得像是被光吞没了一般。
少女望着那逼近的光芒,眼瞳被映得雪亮。
“我希望——”
——
是灯。
两束惨白的车灯从街角拐出,在夜雾里划出两道浑浊的光痕。
少女站在光里。
嘭!
撞击声沉闷而短暂。
她的身体轻飘飘地飞起,又急速坠落。
夜空在视野中旋转,路灯、电线、云层,一齐倒悬。
世界静默无声,少女的意识如潮水般消退。
“我希望——”
——
我去,好痛啊。
苍羽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身体像被搅成了浆糊,没有粉碎性骨折,也差不了多少了。
疼痛从每一寸骨骼深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像有千百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那根手指已经不属于自己。
不对,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意识?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他的脑子就成了一团乱麻,仅仅是维持“我还在想事情”这件事,就已经耗尽了全力。
就在他快要重新沉入黑暗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女声响了起来。
「过去把那个面具戴上。」
谁?
苍羽没有力气回答,也没有力气回头,意识正在从指尖、眼皮、耳根一点点退潮,而那道声音浮在黑暗里,又轻又远。
沉眠没有如约而至。
疼痛也没有。
他失去了对肉体的掌控,知觉却还活着,只有痛觉还活着,像一具只剩神经末梢的尸体,被无数只蚂蚁贴着骨缝爬行,想逃,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不合理……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笨蛋,我来吧。」
那女声又响了。
然后,苍羽的“尸体”动了。
手臂猛地撑起,手肘向外拐了一下,接着是另一只手,再是膝盖,摇摇晃晃,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支了起来,头颅垂向一侧,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会吧?我变成僵尸了?
苍羽在心里大喊。
「呸,你才是僵尸呢!」
这次他听清了,是个女性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把剑被猛地折断。
不会吧,这地方还闹鬼?
「呸,你才是鬼呢!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苍羽不再说话了,他想转头,想看看是谁在说话,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视线只能随着那双摇晃的肩膀向前移动。
前方十米外,有一座石台。
灰褐色的石面粗糙而破败,裂缝从台面蜿蜒而下,爬过每一寸斑驳,一道光从正上方直直落下来,不偏不倚,将石台中央照得雪亮。
那样亮,像舞台上的聚光灯。
而那光里,悬浮着一副面具。
灰雾般的面具,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都被覆盖住,没有颜色,没有质地,连边缘都模糊不清。
它在光中缓缓旋转,三百六十度,没有一处死角,像在无声地展示自己。
又是个有魔法的世界?
苍羽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刚这么想,身体已经走到了石台前。
一只手抬起来,苍白、纤长,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泥土,那只手没有犹豫,一把抓住面具,狠狠扣在了自己脸上。
没有触感。
没有面具贴上皮肤的冰凉,也没有灰雾掠过鼻尖的瘙痒,只有掌心死死按在脸上的钝重。
然后,那遍布全身的痛,忽然就安静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是吧,这么神奇?
疼痛消失,身体的控制权却没有回来。
呃……好吧,看来这具身体也不是我的。
视线缓缓下移。
破破烂烂的衣服,沾着泥土和草屑,几缕雪白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在视线边缘轻轻晃动,裸露的皮肤上找不到任何伤口。
这头发……
苍羽愣住了。
这胸……
他又看了一眼。
……我该不会又穿越到女孩子身上了吧。
第一世,苍羽是个少年,活在魔法世界里,十五岁坠崖。
第二世,他附身到一个脑死亡的少女身上,从十五岁活到二十岁,又死于意外。
现在,是第三世。
他又穿到一个濒死的少女身体里了。
苍羽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柔一些。
「小妹妹,一路走好,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我会帮你实现的……呃,尽我所能。」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呸!」
那声音炸开,像一把剑直直劈进他脑子里。
「你才要死了呢!本姑娘好不容易活过来,你倒好,一口一个僵尸、鬼,现在还咒我死?你怎么自己不去死一死看看!要不是我需要这具身体,本姑娘早就让你的意识沉眠了!」
啊?莫非我想错了?
按照上一世的经验,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少女的灵魂消失,他继承身体,然后替她完成未竟的心愿,可这个少女,却活得好好的,听她的话,她好像也是重新活过来的人。
「听好了。」
少女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苍羽说不清的分量。
「我乃世界终焉的见证者,许下世界心愿之人——梦涟漪。」
晚风恰好穿过山林,树梢沙沙地响,像极轻的笛声。
我去,遇到前辈了?
还是一位少女前辈?
苍羽心头一跳。
「前辈,你知道刚才那个面具是什么吗?」
「不知道。」
「啊?不知道就让我戴?」
「刚才那种情况,那面具明显就是给我们准备的吧?再说,它也没伤害我们,不是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
「那前辈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不知道。」
苍羽又问了几个问题,越问越沉默。
这个前辈,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前辈到底知道什么?」
「嗯……」
她认真想了想。
「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风忽然停了。
「大概……是被撞死的。」
苍羽没有接话。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
「这样啊,那和我一样,我也是被撞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