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那和我一样，我也是被撞死的。」
苍羽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上一世最后的画面：急促的灯光，尖锐的鸣笛，身体被抛起时短暂的失重，以及落地的瞬间，所有声音的静默。
那感受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愿再去细想。
这么说，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
他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心里像被人用冷水浇了个透。
老天啊，你搞错了吧，你把两个转世的灵魂，塞进了同一个身体里！
他现在已经懒得去想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了，前世穿越到脑死亡少女身上，好歹是一人一魂，干干净净，这一世倒好，两个灵魂，一个身体，这还让人怎么玩。
我这算什么？随身带着一个毒舌少女前辈？
他真想对天长叹，但他现在连抬头的权利都没有。
「前辈，那我们算怎么回事？以后怎么办？」
「第一，不要叫我前辈，第二，以后怎么办，当然是先出去看看啊。」
梦涟漪的声音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但这泉水浇在苍羽心头，只剩下一片透心凉。
出去？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身体已经开始动了，梦涟漪迈开步子，走得理直气壮，像这具身体天生就属于她。
苍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梦、梦涟漪小姐，我呢？能不能也让我试试这具身体？」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一辈子，只能看着她一个人吃喝玩乐、花天酒地，苍羽就一百个不情愿。
「急什么，等我熟悉熟悉，之后再放你出来透透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叫我梦就行了。」
「好的，梦，我叫苍羽。」
「好，以后就叫你羽了，这里太黑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
苍羽以为她要使用魔法，毕竟这里是魔法的世界身为前辈会魔法应该是天经地义，心里刚泛起一点期待，就看见“自己”抬起了手，五指并拢，握成拳，手臂向后拉开，然后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石壁上。
轰——！
巨响在狭小的山洞里炸开，碎石飞溅，整座山壁都震了一下。苍羽甚至听见自己指骨传回的哀鸣。
「我去，你干什么啊！」
「嗯，这具身体比我想得弱。」
梦涟漪皱起眉，甩了甩手腕，又重新握拳。
「再来一拳。」
轰——！
这次，山壁应声而碎，岩石崩裂，泥土簌簌落下，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出现在眼前，夜风从洞口倒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前辈威武无双，前辈气量过人。⌋
苍羽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了，这哪里是人类少女该有的力气。
「好了，拍马屁也没用，等我玩够了，自然会把身体让给你。」
「好的前辈，不对，好的梦。」
梦涟漪轻笑了一声，脚步轻盈地从洞口走了出去。
山洞外，是阴暗的山林。
黑褐色的山岩层层叠叠，巨木遮天，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细碎的低语，远处有狼嚎声，一声接一声，从山的另一边传过来。
苍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梦，你小心点，这里看起来不安全。」
“放心吧。”
梦涟漪头也不回，踩着满地的枯枝落叶，像在自己家后院里散步。
「不是，我是说真的，你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边还有狼在叫，我们就一个人，万一出事怎么办？」
「哦，那头狼啊。」
梦涟漪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正好，来得挺快。」
苍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的灌木丛轻轻动了一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狼。
一头浑身雪白的幼狼。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每一根绒毛都照得银亮，她的耳朵抖了抖，像两片沾了露水的花瓣，四条小短腿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苍羽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哪里搞错了吧？怎么是头小狼崽子？
他下意识以为会出现什么恶狼猛兽，结果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是个还没他小腿高的毛团。
这落差也太大了。
“你看不起谁呢！”
那幼狼忽然开口了。
“我可是星辰狼族的第七公主！”
苍羽愣住了。
我去，说话了？
梦涟漪却没有半点惊讶，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期待。
“第七公主？嘿嘿，那正好，来，到姐姐这来。”
幼狼向后退了半步，雪白的绒毛慢慢竖了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就是——”
梦涟漪舔了舔嘴唇。
“想把你抱起来，好好揉一揉。”
苍羽在心里猛地点头。
这太合理了。
他望着那团雪白的毛球，蓬松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两只耳朵不停抖动，像在邀请谁来捏一下。
坏了，我也忍不住了。
「梦，你揉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揉。」
“好，羽，你很懂嘛。”
两人生死未卜，身处荒山野岭，面前是一头会说话的狼族公主，但此时苍羽和梦涟漪脑中想的事情，罕见地完全一致。
幼狼洛丝塔浑身一激灵，她从这个白发少女身上没感受到杀气，但看到了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
她的眼神，是那种要侮辱我的眼神！
“士可杀不可辱！”
洛丝塔露出幼小的犬牙，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呜咽声，她弓起背，四条腿微微发抖，但硬是没有再后退。
“今天，我洛丝塔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碰我一下！”
梦，快动手吧，我等不及了！
苍羽看得心痒难耐，那小狼越凶，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让人更想捏在手里狠狠揉搓一番，要不是身体控制权在梦涟漪那里，他早就自己上了。
“知道啦，我这就抓住她。”
梦涟漪慢慢弯下腰，张开双手，一步一步向前靠近。
“小狼小狼别跑哦，到姐姐怀里来，姐姐让你知道什么是飘飘欲仙的感觉。”
洛丝塔紧紧盯着她，没敢眨眼，对方没有用魔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这么缓缓地逼近，像在逗弄一只已经逃不掉的猎物。
这也太小看我了吧！
洛丝塔越想越气，自己堂堂星辰狼族第七公主，竟然被一个人类当成毛绒玩具，这绝对能排进她狼生十大耻辱，不，前三都不过分。
她张开幼小的狼口，红色的光在她身前缓缓凝聚，一个火球迅速成形，照得她雪白的绒毛一片通红。
「梦，小心！」
苍羽声音刚起，那火球已经呼啸着飞了过来。
梦涟漪侧身一闪，火球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去，撞在身后的山壁上，“轰”地炸开一团焦黑，热浪裹着碎石扑在背上。
“我去，这是什么？魔法？”
梦涟漪惊讶地叫了一声。
「梦，这里本来就是魔法世界啊，不然那小狼怎么说话？」
「我知道！」
梦涟漪一边嘴硬，一边向旁边一扑，又躲开了一枚火球。
「那你怎么不用魔法啊？」
「我——」
梦涟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嘴唇快速动着，像在默念什么，几秒之后，她又躲开一枚火球，差点被燎到衣角。
「我去，你该不会是不会魔法吧？」
「谁说我不会！」
梦涟漪恼了，一边跑一边喊：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火焰啊！听从伟大造物主的命令，跨越时间降临吧！灭世天火！”
苍羽心里一振。
轰隆一声，淡金色的火焰从天而降，化作展翅的玄鸟俯冲而下，所过之处山石融化，巨木成灰，天地为之变色。
——这是他想象的画面。
实际画面是：梦涟漪什么也没放出来，正抱头鼠窜，她身形灵活，左躲右闪，一边跑一边念着各种中二咒语，但连一颗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完了。
苍羽忽然明白了。
这位梦前辈，就是纯粹的中二病啊，他们在劫难逃了。
洛丝塔才不管眼前的人类在念什么，她嘴里的火球一颗接一颗地吐，火光不断亮起，又不断熄灭。
“可恶！”
梦涟漪又躲开一枚火球，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这具身体太弱了！要是再强一点，我根本不用躲！”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羽……到极限了……靠你了。」
苍羽一愣。
「不是吧，你都不行，我怎么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重新掌握了身体。
一枚火球迎面飞来，他想跳，身体却慢了半拍，火球擦着肩膀飞过去，衣料瞬间焦了一片，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连滚带爬地拉开距离，狼狈程度比梦涟漪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是吧！一样的身体，差距怎么这么大？
苍羽这才意识到，梦涟漪刚才的闪避有多离谱，她那些看似轻松的动作，换了自己连一半都做不出来。
这是让我出来送死吗！
洛丝塔已经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睛紧紧锁住他，火光在她喉间再次亮起，新的一颗火球正在成形。
苍羽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抬起手，指向她。
就在这一瞬，他的身体忽然先于思考动了起来，不，更准确地说，是某种更神秘的东西，从他的骨头缝里、从血液深处，甚至从他灵魂最底层的某个地方，一齐涌了上来。
手抬起来了。
手指伸出去的弧度，手腕翻转的角度，掌心朝向的位置。
他的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就好像这双手，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这样抬起过无数次。
而同一时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一闪而逝，那个早已和脸融为一体的灰雾面具，似乎微微热了一下，极轻，极淡。
“火焰！”
“轰！”
一道火焰从指间激射而出，与洛丝塔吐出的火球撞在一起，两团火在空中炸开，火星四溅，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苍羽呆住了。
洛丝塔也呆住了。
我去，我居然会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