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人早就出门了,可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少女身上那股甜香,似有若无,久久不散。
季苍昭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赶紧把那个想凑过去闻空气的荒唐念头压了回去。
“……还是去下面条吧。”
几分钟后,厨房。
季苍昭围着一条洗到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
灶台边上摆着一只碗,里头磕了两个蛋,蛋黄圆润,蛋白清亮,旁边还有切得均匀的菜丝。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一串串气泡不断从锅底冒出,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他将挂面轻轻散开,下进锅里,又熟练地用筷子拨散面结。
白蒙蒙的热气从他面前升起来,把少年整个人衬托得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的。蓬松的发梢被潮气熏得微微打卷,有几根红发翘起来竖在头顶,但他自己神情专注,浑然不觉。
“嗯……”
他凑近闻了一下,香气从锅里溢出来,清清淡淡的麦味裹在水汽里,不浓,但意外地让人安心。
这副画面如果被人看见,大概会得到这样一条评价:什么嘛,这家伙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但此刻屋里并没有人。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突兀,他手里的筷子一滑,差点掉进锅里。
他腾出手拿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苏雪棠母亲」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凝,闭了一下眼睛才接起来,声音尽量放平:“阿姨,您好。”
手底下动作没停,把蛋液搅散的时候,油已经热了。
蛋液倒进去,发出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凝成焦黄,厨房里瞬间被那股油润的蛋香味填满。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客气。
“小昭,雪棠在你那儿吗?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打她的电话也没接。”
她说话就是长辈惯有的口吻,听着是关心自家女儿,可字字句句间都透着一股压迫感。
季苍昭解释了一下情况:“她来过,但是已经走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沉:“小昭啊,你答应过我们会照顾好她的,她跑去你那儿,你住的地方那么偏,万一遇到坏人可怎么办?你为什么不送送她?”
季苍昭动作顿了顿。
呲呲呲。
锅里荷包蛋的表皮变焦黑了。
“我一个朋友已经去送她了。”
“朋友?小昭,你什么时候交的,都没跟我们介绍过。”
“最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锅里糊掉的蛋倒了。
忽然,手机里传来一道模糊的男声,听不清内容。
苏雪棠母亲顺从地应了一声。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
季苍昭重新磕了个鸡蛋,炸至金黄后,手腕一用劲,把蛋翻了个身,接着捞出面过凉水,沥干后码进碗里,焯好的菜丝摆在一侧。
然后他又找出自己腌制的香肠,切片成薄片。
汤底是骨汤块化开的,表面浮着油花,在碗沿映出一圈暖光。
全部就绪。
他盯着那辛苦一中午奋斗的成果看了几秒。
“……还行吧。”
语气不太自信。
祁灼会喜欢吗?
一想到这里,他就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怎么还不回来……”难道那边真出了什么意外?
这时候,苏雪棠母亲回来通话了,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小昭,你应该知道,我们一直都很信任你。”
“你小时候要不是我们资助,哪有机会读极星学院?”
“这些年,我们也没求过你什么……只有雪棠这件事,你答应过我们的,会照顾好雪棠。”
季苍昭怔住了。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放缓下来,柔声说道:“雪棠那孩子一直念着你,你也该多为她想想。别让她伤心……也别让你叔叔失望。”
最后半句加得突然,像是在转述另一个人的意思。
季苍昭握着手机,沉默许久。
平日里,那个总被祁灼一句话逗得耳根发红的少年,此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陌生得像是换了个人。
最终,他还是没有拒绝,只是低声说:
“好的,我会去找她。”
通话结束。
季苍昭在灶台前,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没事一样把灶台的火关了,只是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
窄巷中。
苏雪棠那声崩溃的尖锐叫声刺穿安静,在狭长的巷子里响彻。
“啊啊啊啊——!!”
祁灼被她这一嗓子震得下意识往后一仰,耳朵嗡嗡作响。
“喂,你小点声!”
但是,苏雪棠根本听不见,脑子里的画面早就乱成了一团:季苍昭躲开的手,那扇在她眼前缓缓关上的卧室门,魔物满嘴獠牙流着涎水扑向自己,还有那只燃烧着火焰的拳头停在距离鼻尖不过几厘米的位置。所有画面像决堤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最后从嗓子眼里全部泄了出来。
原本甜美可人的小脸上,眼泪纵横。她死死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到墙角,浅蓝色连衣裙蹭得满是脏灰。
祁灼嘶了一声,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候说话对方也听不进去。
算了。
就让她嚎完吧。
……
一小时后。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季苍昭老远就听到了苏雪棠的尖叫声,以为她已经遇害了,一路快步跑了过来。
赶到后,他的视线先本能地落向那耀眼的金发。
确认祁灼毫发无损后,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角……一抽一抽蠕动的黑影?
季苍昭瞳孔骤缩。
“魔物?”
“不是。”
“那是什么?”
“苏雪棠。”
“……”
季苍昭愣了一下。
祁灼偏头看了他一眼,摊了摊手,表情坦荡得像个路过的围观群众:“她哭她的,我做我的,各干各的。”
季苍昭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她没事吧?”
“活的。”
他犹豫了一下,朝苏雪棠那边走了几步。
但刚迈出一步,苏雪棠就往后缩了,后背贴紧墙,手挡在脸前面,整个人摆出了一副拒绝靠近的姿态。
季苍昭的脚步停下了。
现在,这个时间地点,三个人各在一个位置,谁也没有朝谁迈出那一步。
祁灼站在窄巷一侧,单手插兜,后肩微微靠着墙,姿态松散。
季苍昭站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
苏雪棠缩在中间的墙根下,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寂静的空气里只剩下虫鸣声,以及少女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哭声慢慢停了。
苏雪棠却依旧低着头。
下一秒,她忽然起身,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跑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彻底消失。
「你要照顾好她。」
季苍昭想起苏雪棠母亲的话,想追上去。
至少,得保证她安全到家。
然而,祁灼从墙边直起身,经过季苍昭身边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追了,让她自己缓会。”
“可是……”
“你小子,怎么这么不开窍。”
“呃,我?”
“别以为现在追上她,就是对她好。”祁灼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传授着自己浸淫美少女游戏多年修得的经验:“你们刚吵过架,她见到你说不定又情绪上头,听我的,总之先避开一阵子,等她火气消干净再搭话。”
“可是,那魔物……”
祁灼边走边说,“已经被我打残了,一时半会不必担心它跑出来作妖。”
季苍昭皱了皱眉:“……那我去跟官方调查团说一声,这里出现了新魔物。”
“你可以试试。”祁灼忍不住嗤笑一声。
季苍昭顿了一下,眼神疑惑。
祁灼在心里吐槽,就他们那办事效率,等魔物养好伤把这片地图都啃光了才会派人过来。
“别想了,回去吧。”
祁灼已经走到他前面两三步了,微蹙着眉的侧脸在巷口漏下来的光里,显得不太耐烦。
季苍昭默默闭上了嘴巴。
“……哦。”
经过祁灼身边的时候,她正好迈了一步,跟他错开半个身位,他这副亦步亦趋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个大小姐和她的小跟班。
这时候,祁灼忽然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
“对了你说给我下面吃……”
话一出口,祁灼后知后觉地想一头撞死在这里。
操。
她刚才说了什么?
……下面给我吃。
中文博大精深。
所以,自己刚才是不是玩了一个黄色烂梗?
他妈的。
祁灼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敢去看季苍昭的反应,表情严肃得跟参加学术交流似的。
季苍昭走在她旁边,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
“嗯……我下了面,应该还没坨,我过了冷水。”
“行了知道了你快走。”
季苍昭被她催得加快了步子,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祁灼凶狠的目光,他浑身一颤,默默转了回去。
红毛在午后的光里晃了晃,垂着眼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祁灼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挪开脸望向旁边的破墙。
操。
这嘴。
这句话在以前跟兄弟开玩笑说屁事没有,纯粹恶心人。
但从现在这张女性的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不对了,好像真的在搞什么性暗示。祁灼莫名窘迫,不确定自己脸有没有红。
她甚至不确定对面那小子到底听没听出问题来。
算了算了,问题不大,他应该没想歪吧?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