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距离‘坠桌事件’发生,还有一分钟。
季苍昭站在厨房的水池前面,双手撑着台沿,望着那只老旧的水龙头。
滴答。
滴答。
他刚才跑进厨房时,对祁灼说的是,忘了关火。
……其实,火早就关过了。
他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
那只坐在沙发中央小小的金发身影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时她红着脸,气愤得浑身微微颤抖,肉乎乎的拳头攥紧搁在膝盖上,奈何太小一只了,那点怒气落进视野里,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挠得人心里发痒。
好想……
不。
不能想。
季苍昭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把额前的红发往后一捋。
碎发从指缝间翘起来,又慢慢垂落,搭在眉骨下方。好了,现在也冷静得差不多了。
他推门走出厨房。
结果,下一秒,眼前的画面让他以为自己心脏骤停了。
那只小小的金发身影正在桌沿边,惊险地左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倒。
霎时间,季苍昭的脑海一片空白。
只剩下几个支离破碎的念头。
她会摔在地上。
骨头裂开的声音。
血溅出来。
死。
……
不行!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这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起步的刹那,甚至能听到肌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响,可他的速度却还在攀升。
少女下坠的身影,在他的视野里拖曳出一道浅金色的残影。
快一点。
求你了,
再快一点!
他伸出了手——
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视野中央,自己的两只手掌正托着一个金发少女。
温热的体温隔着浅灰色卫衣的薄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入掌心。
咚、咚、咚……
满耳都是自己乱作一团的激烈心跳声。
他微微收紧手指。
触感温热。
这真实的温度,终于驱散了脑海里的血色画面。
——幸好。
她还活着。
少年总算松了一口气。
祁灼也在看着他。
离得太近了。
她现在的视野里,全是季苍昭的脸,从下巴,到鼻梁,再到那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黑色眼眸,几乎把整个世界都挡住了。
祁灼沉默了一下。
等等。
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从厨房到这里,中间隔着半个客厅,还有一张餐桌。
这家伙……
居然一瞬间就冲过来了?
先前那只魔物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祁灼嘴角抽了抽。
合着魔物不配是吧。
而且,他怎么还一直呆呆地捧着她?
她吸了一口气,腮边鼓出一小团软乎乎的弧度,随即就在他掌心里,把腰杆挺得笔直。
小小的身影立在他的双手之间,像一位准备审判犯人的国王。
她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他,指尖还泛着淡粉。
“你。”
“……我?”季苍昭下意识应了一声,低下头。
掌心里的少女正板着脸瞪他。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绷着,由于体型缩小的缘故,她的五官也跟着柔化了一圈,眼尾不再上挑得那么嚣张,柔顺的金发垂在肩侧,深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整张脸还带着一层薄红,像刚被人捏了一把脸颊。
明明只是被她这样简单一指,可是他……
为什么。
好像变得不对劲了。
呼吸停住。
瞳孔紧缩。
心脏狂跳。
“哎,别抖了。”祁灼皱起眉,语气嫌弃:“晃得我头晕。”
季苍昭怔了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轻轻发颤,后背一层冷汗,看来刚才真的很怕她会摔死。
“……抱、抱歉。”
祁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哼一声,算是回应。
随后,她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脚尖在他的掌心轻轻一点。
小小的身体借力跃起,在半空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干净利落得像一只跳向高处的猫,最后稳稳地降落在桌面。
金色长发随之扬起,又柔顺地垂落,只余发尾在腰际稍作摇曳。
自始至终,她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根本没往脚下看过一眼,微扬下巴,透出一股傲慢感。
这就是实力。
傻眼了吧,小子。
虽然身体缩水了,但王霸之气这种东西,可不会一起缩水。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可落在季苍昭眼里,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明明想摆出一副很厉害的样子。
看起来却像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哇……”
……很可爱。
很模糊的一声惊叹。
祁灼听见了。
她仰起脸,看见他正低头盯着她,嘴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动也不动。
嗯,懂了。
这个眼神,这个表情,是在崇拜!
祁灼很是受用。
不过他盯得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
“干嘛?”
他回过神,但视线还黏在她身上:“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盯这么久?”
“……”
他被问住了。想了几秒才挤出半句:“就是觉得……”
“?”
“你很像……”
“有屁快放。”
季苍昭蹲下来,仰头看她。
她套着白袜子的小巧脚丫踩着桌面,叉着腰,摆出一副快说的架势。
“迷你佣兵。”
祁灼:“……”
她低头看着朴素的打扮,沉默片刻,又望向了少年。
“你这是在夸我?”
“嗯。”季苍昭点头,表情认真,不像玩笑,“很帅。”
祁灼别开视线:“……算你有眼光。”
然后她瞥见,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下,非常细微。
“你刚刚是不是在笑我?”
“没、没有!”他飞快别开脸,生硬地转移话题,“……面要凉了。”
祁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不提还好,一说,饥饿感又翻上来了。
妈的,又想起来,刚刚就是为了吃这碗面,遭受了被男的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这样操蛋的事情。
“……”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碗面。
碗口比她整张脸还大,里面的面条像盘踞的巨蟒,汤面冒着热气,还没凉。
一根筷子横在碗沿上。
她抓起来,两只手才勉强握得住。
这怎么吃?
季苍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只被筷子衬得更小的手。
“我喂你。”
“不,等等……”
他已经抽了双新筷子,蹲下来,挑起几根面条,举到她嘴边。
祁灼看了看那筷子面,又盯着他。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肥皂剧里的台词,即:啊——张嘴。
但好在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只是举着那筷子面,一动不动地等着她。
汤面的热气还在往上腾,鸡蛋的香醇、油香、骨汤的醇厚,交织在一起扑在脸上。
煎蛋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还带一点流动的半熟质地,要是筷子尖戳下去,金黄色的蛋液会缓缓淌出来,渗进汤里,把整碗面的颜色染得更深更浓。
操。
忍不住了。
反正食物都送到嘴边了,祁灼就张嘴吃了一口。
这一波,纯属是给季苍昭一个面子。
毕竟人家蹲半天了,筷子举着也不容易,她要是真一口不吃,显得她多不近人情。
嗯……这味道,竟然比想象中的还好吃。
她嚼了嚼咽下去后,自我说服也完成了。
不是屈服于被喂这件事,只是不能浪费粮食。
但现在胃也跟着缩水了,吃不了太多。
“就到这里吧,嗝儿。”
她从桌上跳下来,拍了两下手掌,随口说道:“我去打魔物了。”
“……你一个人去?”
“不然你陪我去?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
“那就闭嘴。”
“……”
她迈开步子。刚走出去两步——
“等一下。”
祁灼回头。
季苍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发绳。
“?”
还没等她开口,少年已经走过来,蹲下,那双清瘦的手绕到她脑后,将散落在肩头的金色长发拢了起来。
他的手侧擦过了她的耳朵。
那温热的触感来得太突然,祁灼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
季苍昭的动作也跟着顿了一下。
“……抱歉。”他低低说了一句,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手指穿过柔顺的发丝,将那头金发拢成一束,用黑色发带绕过两圈,轻轻收紧。
最后一下扎好。
他这才松开手。
“……头发,会碍事吧。”
原本披散的金发,在脑后束成了一条利落的高马尾。
祁灼抬手碰了碰脑后的马尾。
“……”
她皱眉:“你怎么这么熟练啊,以前干过这行?”
季苍昭:“……哪行?”
“给小姑娘扎头发那行。”
季苍昭张了张嘴:“……我帮妈妈扎过。”
“哦。”
“……”
“……”
祁灼偏过了头。
怎么感觉有点尴尬。
只有一点点。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