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开始前两个小时,沈翎坐在新龙娱乐顶层那间没有窗的办公室里,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光屏。金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缓缓流淌,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流,安静、有序、从不偏离它的河道。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看见一切”的感觉。
大半年前,当他第一次激活系统的时候,那些涌入大脑的信息几乎让他发疯——他能看见对面快递站同事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银行卡余额、三天后会不会请假、一个月后会不会离职。不是“推测”,是“看见”。像翻开一本已经写好的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现在他已经学会了过滤。系统面板上跳出的每一条信息,他可以选择“看”或“不看”。他选择不看大多数。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冗余。一个下等人未来三天会吃什么、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需要看的,只有那些能让他更强大的东西。
【新任务:艺人选拔】
任务说明:新龙娱乐第三季度艺人储备不足,系统已筛选出全国范围内适配度最高的候选名单。请龙王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签约,每签约一人获得积分奖励,签约人数不足将扣除积分。
沈翎扫了一眼名单,十二个名字,附带每个人的详细数据——身高、体重、三围、颜值评分、才艺类型、心理承受能力、甚至“可驯服度”。
他从头看到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名单上的第十二个人,他认识。
衡汐月。二十岁,去年选秀节目的第七名,签约了一家小经纪公司,不温不火地混了一年。系统的评估是:颜值9.2,才艺7.1,可驯服度8.7。
八点七的可驯服度。沈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傅晏之。”
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不到十秒,门被推开了。傅晏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个被精心保养的人偶。
“名单上的十二个人,”沈翎把光屏上的信息随手划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家务,“今晚之前,全部联系上。愿意来的,给她们想要的条件。不愿意来的——”
他顿了一下。
“告诉她,她的合同已经被新龙娱乐买下了。她不需要同意,只需要签字。”
傅晏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翎说。
傅晏之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的酒局综艺,几点?”
“八点。”
“嘉宾名单。”
傅晏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沈翎看了一眼——六个人,三个平台方的人,两个广告商,一个在这干了五年的艺人。那个艺人的名字他看了两遍,不是因为她重要,而是因为她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今晚的局,她是“菜”。
他没有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了傅晏之。
“去吧。”
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沈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光屏在他眼前自动收缩成一小块透明的区域,跳动着几条无关紧要的数据——股市波动、某位龙王的位置更新、系统下一次维护的时间。他没有看那些。
他在想衡汐月。不,不是在“想”,是在“读取”。
他的意识轻轻碰了一下系统面板上的那个名字,一行新的数据跳了出来——
衡汐月。二十岁。父母离异。母亲改嫁。父亲欠赌债。目前在城中村合租,室友两人。银行卡余额:一百四十七元三角二分。今晚会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的号码她没见过,她会犹豫三秒,然后接起来。听到“新龙娱乐”四个字的时候,她会沉默五秒,然后说“你们打错了”,挂断。之后她会盯着手机屏幕看十一秒,然后给她的室友发一条消息:“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翎关掉了那条数据。不需要看了。她会签的。八点七的可驯服度,加上一百四十七元的银行卡余额——她一定会签。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帘关着,但他知道外面是东江市的CBD,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他没有拉开窗帘。他不需要看窗外。窗外的一切,都在他的面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三分。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
距离柳宥姬被安排在今晚的酒局上“活跃气氛”,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期待。不是愉悦。是那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确认。
七点二十分,柳宥姬才收到造型师的消息的。
“今晚的裙子在你的衣柜里,自己穿。妆自己化。八点,三楼宴会厅。”
没有“你好”,没有“辛苦了”,没有“请”。
她已经习惯了。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裙子。藏蓝色的,棉麻质地,没有任何装饰,长袖,高领,裙摆长到脚踝。和之前沈翎让她穿的黑色丝绒裙完全不同。不是“她取乐时要穿”的衣服。是“她不值得被看”的衣服。
柳宥姬看着那条裙子,看了几秒。然后她脱掉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把裙子套了上去。镜子里的那个人,像一颗没有剥开的洋葱。不引人注目,不让人期待,不让人觉得“应该看她”。她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笔——那支姜素给她的、按下笔帽就能打开一扇门的笔——放进了裙子侧面的口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如果今晚有什么东西坏了,她需要一个出口。
她走出宿舍,走进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宴会厅的音乐已经响了。不是那种激昂的、让人想跟着摇摆的音乐,是那种柔和的、可以被当作背景忽略的、用来掩盖尴尬和沉默的音乐。
柳宥姬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人看她。没有人需要看她。今晚的“菜”不是她。她是“菜”的餐桌布——不需要被注意,只需要在那里,证明这张桌子是有人铺过的。
宴会厅不大,摆了四张圆桌。主桌在最里面,坐着今晚的贵宾:三个平台方的采购负责人,两个广告商的代表,还有那个艺人——衡汐月。她穿了一条红色的吊带裙,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正在和旁边的人笑着说话。她的笑容很好看,好看到柳宥姬一眼就看出了那是练过的。
她走过去,在主桌旁边的备餐台上站定。她的“岗位”在这里——负责倒酒、撤盘、递毛巾。不是客人,不是艺人,不是工作人员。是空气。
酒过三巡。
柳宥姬端着醒酒器,绕着主桌给客人倒酒。她的手很稳,倒酒的动作已经练得很熟练了——倾斜四十五度,酒液贴着杯壁流下去,不会溅出一滴,不会发出声响。这是沈翎教会她的。不是亲手教的,是通过“不给工资但要求她做到”的方式逼会的。
她倒到衡汐月身边的时候,衡汐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柳宥姬看见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一种快速的、下意识的“她和我一样吗”的确认,然后是“不,她比我还惨”的放心,然后移开了。
柳宥姬继续倒酒。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宴会厅门口,扫过端着托盘进进出出的服务人员——今晚的宴会服务外包给了一家第三方公司,穿着统一的白衬衫黑马甲,戴着白色手套,低着头,沉默地穿梭在桌与桌之间。
她本来不会注意到那个人的。如果不是那个人被主管骂了一声。
“柳天佑!你聋了吗?”
柳天佑。
她的父亲。
柳宥姬的手猛地一抖,醒酒器的瓶口磕在了酒杯的边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同桌的几个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广告商皱了一下眉头,傅晏之的目光从远处扫过来,没有表情。
她稳住手,继续倒酒。倒完了,放下醒酒器,退到备餐台旁边。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撞击太阳穴的力度。她控制着自己的脸——不能有表情,不能让人注意到她在看哪里。
她没有看错。那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正低着头收拾餐盘、被主管骂“你聋了吗”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柳天佑,柳家旁系,柳氏集团下游小公司的中层管理。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着说“咱们旁系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的父亲。他的头发白了很多,好像半年多的时间在他头上按了快进键。他的脊背不再挺直,弯腰端盘子的姿态像一把被压弯的伞骨。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那种“已经不需要表情了”的空洞。她看着他把用过的餐盘一只一只地摞起来,放在托盘上,端起来,走向传菜口。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不像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像一个被按下加速键的机器。
他经过备餐台的时候,离她不到两米。他没有看她。不是刻意回避,是根本不敢抬头。在这间宴会厅里,服务人员的目光应该落在地面上、落在餐盘上、落在任何地方——除了客人的脸上。
柳宥姬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说什么?
“爸,是我。”
在这里?
旁边站着傅晏之的人,身后坐着沈翎的客人,头顶是水晶吊灯,脚底是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红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裙子,她的父亲穿着白衬衫黑马甲,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用身份和阶层砌成的墙。
她闭上了嘴。
她端着醒酒器,继续倒酒。
宴会厅角落的监控室里,沈翎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的屏幕上分割成十六个小画面,每一格都在播放宴会厅不同角落的实时影像。
他没有看主桌。没有看平台方的人,没有看广告商,没有看衡汐月。他在看备餐台旁边那个穿藏蓝色裙子的身影。她的每一个动作他都在看——倒酒的角度,端醒酒器的手势,退到备餐台后的站姿。都符合要求。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系统面板上,有一条数据正在跳动。
【世界线波动预警】
沈翎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监控画面里不会有人注意到。
世界线波动。系统给他的定义是:某个人的未来发生了不可预测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在系统预读的范围之内。可能是一个微小的决定——比如一个人今天选择左转而不是右转——引发的一连串连锁反应。
但系统告诉过他:普通人的世界线是固定的。因为他们没有系统,没有权限,没有改变命运的能力。他们的未来就像已经被浇筑好的水泥路面,只能沿着既定的裂缝开裂。
除非——有人从外面凿了一下。
沈翎调出了波动源头的坐标。
那是一个点。宴会厅,备餐台附近。时间点,大约三分钟前。他拉回那段时间的监控录像,倍速播放。画面里,柳宥姬正在倒酒,然后她的手抖了一下,醒酒器磕在杯沿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就这些。
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碰她。没有任何外界刺激。她只是——倒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沈翎盯着屏幕上柳宥姬的脸,放大,再放大。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控制自己”的动作。控制自己不说什么,或者控制自己不做什么。
沈翎关掉了监控画面。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系统面板在他的意识中展开,一行一行的数据像瀑布一样流下来。他检索了柳宥姬过去三十分钟的所有可读取信息——她的心率、血压、体温、瞳孔变化、肌肉张力。
心率在三分钟前从七十八跃升到了一百一十二,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然后回落。体温没有明显变化。瞳孔在心率跃升的同时有零点三毫米的扩张。
这些数据加起来,等于一个结论:她看见了某个让她意外的人或事。
沈翎没有立刻去查“她看见了谁”。因为他不在意她看见了谁。他在意的是——她的世界线为什么会有波动?她只是一个被养在笼子里的、签了卖身契的、没有系统的普通人。她的世界线应该是固定的,应该像一条被水泥封死的路,连裂缝都不应该有。
但系统告诉他:有波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系统和他自己对柳宥姬的预读,出现了盲区。
沈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在想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这个玩具,是不是比他以为的要复杂一点?
酒局在十点二十分结束了。
除了特定的嘉宾,其他客人开始陆续离场,傅晏之在门口送客,笑容得体,姿态从容。服务人员在宴会厅里收拾残局——收餐盘、撤台布、拖地。柳天佑弯着腰,把一摞摞餐盘推进洗碗间的架子车。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见。
柳宥姬站在备餐台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瓶几乎没怎么倒出去的醒酒器。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没有立刻相认,她只是激动地抖动着身躯望着他。
他的白衬衫领口有一块油渍。他的黑马甲口袋上别着一枚工牌,上面写着“新龙娱乐·外包服务·柳天佑”。他弯下腰的时候,腰椎骨在衬衫下凸起的形状,和她记忆中那个把她扛在肩膀上看花灯的父亲,是同一个身体。
她张了张嘴。这一次,她发出了声音。
“爸。”
声音很小。小到洗碗间的流水声盖过了它。
柳天佑没有听到。
柳宥姬闭上嘴,转身走向传菜口,把醒酒器放回了架子上。她走出宴会厅,走进走廊,走进电梯,按了P层。电梯门关上,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她没有去消防通道。她去了楼下。
一楼大堂。她站在旋转门旁边,等着。
她没有等太久。大概过了十分钟,一群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人员从员工通道走出来,有说有笑地散开了。柳天佑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今晚没发完的盒饭。
“爸。”
这一次声音大了。大到足够让他听到。
柳天佑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柳宥姬看见了他眼睛里先闪过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心疼,不是“你怎么在这”。是恐惧。那种“被认出来会惹麻烦”的、本能的、像被烫了一下一样的恐惧。
然后恐惧退下去了。剩下的是空洞。
“宥姬。”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好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藏蓝色的裙子,没有化妆的脸,嘴角那个控制不住的、微微的颤抖。
“妈呢?”她问。
柳天佑低下头。“她在东江市的收容点。旁系都安排在那边的工厂里做活。”
“做什么?”
柳天佑没有说话。
“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电子厂。流水线。”他说。“十二小时一班。包吃住,没有工资。”
柳宥姬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直系呢?”她问。“柳家直系还有谁?”
柳天佑沉默了几秒。“五个。柳正鸿,柳承泽,还有三个老头子。都关在东江市的特殊安置点。说是‘安置’,其实就是——”他没有说下去。
其实就是等死。柳宥姬替他在心里说完了。
“其余的人呢?”
柳天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怕被谁看见。
“旁系。和你妈一样,在各个工厂里做工。年轻一点的,被安排去了别的城市。岁数大一点的,留在东江市的收容点。”
他没有说“我们”。他说的是“旁系”。
柳宥姬想问他“你恨不恨”,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恨什么?恨谁?恨沈翎?沈翎是一个有系统的人。在系统面前,恨是一种只有“平等的人”之间才能成立的情绪。而他们不配恨。他们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你在这做什么?”柳天佑问。
柳宥姬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在当艺人”,但这个说法太可笑了。她想说“我在被当成玩具”,但这个说法太直接了。
她最后只是用淡淡的语气说了:“我在新龙娱乐上班。”
柳天佑没有追问。他知道“在新龙娱乐上班”意味着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装着盒饭的塑料袋。
“好好照顾自己。”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柳宥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黑马甲,驼着的背,拎着塑料袋的手。他走出去几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他走进夜色里,和路灯下的影子一起消失了。
柳宥姬站在旋转门旁边,站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没有涂甲油。她今天没有涂。不是因为她不想取悦沈翎,而是因为她知道今晚不需要。
闭上眼,她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支黑色的笔。
笔帽。按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感觉到了——那种金属质地的、从骨头里升起来的“叮”,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她知道,门开了。
不是消防通道里的那扇门。是她感知底层的那扇门。是姜素说的那扇——“按一下,门就会开。任何时候。”
她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攥着那支笔,面向外面的黑夜。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她没有走进那扇门。她只是确认了一下——它还在。
她在,它还在。
“我还活着,这一切也是真实的。”
她松开笔帽,把笔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了电梯。
监控室里,沈翎还在看那块屏幕。
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不是在看柳宥姬——她在楼下的画面不在他的监控范围内。他在看那条系统警告。
【世界线波动预警——已消失】
波动消失了。系统没有再捕捉到任何异常。一切恢复了正常,就像那段波动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监控画面里,宴会厅已经空了。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大理石地面上还能隐约看到拖把留下的水渍,在应急灯昏暗的绿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沈翎关掉了屏幕。
他站起来,走出监控室,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走在走廊中间,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他没有去宴会厅,没有去楼下,没有去找柳宥姬。他回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把门关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光屏。他调出了柳宥姬的档案——不是系统的数据档案,是傅晏之给他的、签约时录入的那份。
姓名:柳宥姬。年龄:17(签约时)。籍贯:龙国东江市。家庭成员:父亲柳天佑,母亲陈蕙兰。柳氏家族旁系。备注:学生,无特殊技能。心理评估:可通过。
沈翎看着那份档案,忽然觉得它太薄了。
不是“信息太少”,而是“重量太轻”。一个十七岁的旁系少女,被灭了族,被签了卖身契,被当成玩具——她的档案上应该写满东西。愤怒、恐惧、仇恨、屈辱、崩溃、麻木——每一样都应该是一本书。但系统告诉他的只有四个字:“心理评估:可通过。”
可通过……沈翎把那份档案关掉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又一下,没有节奏。
今晚的宴会结束了。按照他的预定,酒局综艺在三天后。柳宥姬会在那场酒局上被推到一个新的深度——不是他亲手碰她,而是他看着别人碰她。
那是他计划中的下一步。
但现在,系统告诉他:她的世界线有波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会在那场酒局上做一件他预判之外的事。意味着他可能控制不住她——哪怕只有一秒。
沈翎睁开眼。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兴趣。
半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玩具产生了“兴趣”。不是那种收藏家检查藏品的兴趣,是那种科学家看到实验数据出现异常时的兴趣——这东西,可能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那就看看你准备做什么。”他低声说。
窗外,东江市的夜依旧繁华。霓虹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不知疲倦地流淌。这座城市有无数人正在入睡,正在醒来,正在欢笑,正在哭泣。没有人在意一个叫柳宥姬的少女今晚在一楼大堂里和她的父亲说了几句话。
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叫沈翎的龙王,此刻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没有系统的普通人,能不能让世界线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