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宥姬在那天见完自己父亲的晚上搬了宿舍。
不知为何,没有通知,没有理由。她回到原来的房间,发现门禁卡已经失效了。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三一零,双人间。今晚搬。”
她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装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和衣服,走到了三楼的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靠窗的那张床上已经坐了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比柳宥姬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但没有在看。她在看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外面是东江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
柳宥姬认出了她。衡汐月。昨天晚上在酒局上穿红色吊带裙的那个女孩。二十岁。选秀节目第七名。沈翎名单上的第十二个人。但此刻她没有化妆,头发没有做造型,坐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到第三页的杂志。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艺人。像一个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房间的、普通的、有点害怕的年轻女孩。
“你好。”衡汐月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不确定的意味。“你是……柳宥姬?”
柳宥姬点了点头。
衡汐月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床边的空间,像是邀请柳宥姬坐下来。但柳宥姬没有坐。她走到靠门的那张床边,把帆布袋放在床板上,开始铺床单。
衡汐月看着她的动作,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你在这待了多久了?”她终于问出口了。
“半年。”柳宥姬说。她低着头,把床单的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
“半年……”衡汐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轻了下去。她没有问“半年发生了什么”,但她看着柳宥姬的眼神变了——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一种“你活下来了”的确认。那种确认里没有敬意,只有一种微妙的、不安的安心:她能活半年,也许我也能。
“他们让我签了一份合同。”衡汐月说。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墙壁听到。“我没有看完。太多了……字太多了。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宥姬把枕头放好,直起腰,看着衡汐月。“你签了?”
衡汐月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我没有不签的资格。他们说,如果不签,之前选秀的名次会作废,公司会起诉我违约,违约金……我付不起。”她抬起头,看着柳宥姬,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我就是这么软弱”的自嘲。
柳宥姬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在那份合约上签字时的感觉——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挤了出去,像一口气,像一颗钉子,像最后一点可以被称之为“自己”的东西。
“我也没有不签的资格。”柳宥姬说。
衡汐月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杂志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了下去,侧过身,面向墙壁。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在白色的枕套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晚安。”她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柳宥姬没有回答。她关掉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似乎也没有过多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柳宥姬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推送……从公司内部到新闻一条接一条的推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她的手机屏幕填满了。
“新龙娱乐旗下艺人苏晚晴于今日凌晨在公寓内离世,年仅三十二岁。”
“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苏晚晴经纪公司:深感痛惜,将全力协助家属处理善后事宜。”
柳宥姬盯着那行字——“初步排除他杀可能”——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没有划动,没有点击,就那么悬着,像一只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苏晚晴。昨天还在化妆间里喝咖啡的那个苏晚晴。说“哎呦姬,今天穿得真好看”的那个苏晚晴。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不要问为什么是我”的那个苏晚晴。她死了。不是坠楼。是“在公寓内离世”。没有更多细节。没有“抢救无效”,没有“意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理解“她死了”这件事的具体信息。只有四个字——“初步排除他杀”。然后就是那些套话:深感痛惜,全力协助,善后事宜。
柳宥姬放下手机,坐起身扭头望了一眼衡汐月:她还在睡,侧着身,面向墙壁,呼吸很轻很慢。她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没有亮过。也许她还没有看到那条消息。
柳宥姬穿上拖鞋,走进了卫生间。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苏晚晴在化妆间门口说的那句话——
“……我在这栋楼里五年了。五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为什么是我’。”
五年。苏晚晴在这里待了五年。然后有一天,她在自己的公寓里“离世”了。没有他杀,没有意外,没有任何可以被追究的原因。
柳宥姬闭上眼睛。冷水从她的指缝间滴落,在洗手池的白色瓷面上溅开,像一小朵一小朵无声的花。
那天下午,沈翎的公关开始了。
是线上的公关行为,不是傅晏之发的,也不是公关团队发的……是沈翎自己的账号——那个从未发布过任何内容的、只有“新龙娱乐CEO”认证的账号。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简介只有一个句号。
柳宥姬点开那封公关信息的时候,衡汐月也醒了。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揉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了”。柳宥姬没有回答。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朝上,放在衡汐月的被子上。衡汐月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了手机。
那封信不长。也大概只有几百来字:
苏晚晴走了,是昨晚的事。
我想了很久,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诉大家这件事。后来我想,不需要什么方式。直接说,就好了。
苏晚晴入行已经有五年。五年里,她拍过戏,上过综艺,唱过歌。屏幕上的她总是笑着的,总是好看的,总是让人觉得她过得很好。但屏幕下面的她,我没有照顾好。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一点注意到她的状态,早一点问她‘你还好吗’,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我不是一个喜欢把情绪摆在台面上的人。但今天我想说几句平时不会说的话。
苏晚晴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很好的艺人’,是‘很好的人’。她对工作人员很客气,对新人有耐心,对粉丝真诚。这些事,我以前知道,但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她走了,我才发现,一个人走了之后,活着的那些人能记住的,不是她演过什么戏、上过什么节目,而是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样子,说话的时候习惯用什么样的语气,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在你的左边还是右边……
这些天,网上有很多猜测。有人说她抑郁,有人说她过劳,有人说她遇到了不好的事情。我不想去回应那些猜测。我只想说一件事:苏晚晴的家人,新龙娱乐会负责到底。不是‘补偿’,是‘负责’。她母亲的身体不好,我们已经安排了专人陪护。她妹妹还在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我们会承担。这些事,不需要她家人开口,我们自己会做。
因为这是唯一能做的了。人已经走了,做再多的事,也换不回她了。但我们还是要做。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因为她值得。
晚晴,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
你放心走吧。家里的事,交给我们。
柳宥姬读完了。衡汐月也读完了……
柳宥姬甚至还读了两遍。第一遍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湿。她只是在看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像拆一颗炸弹,每一根线都要看清楚。第二遍的时候,她放下了手机。
那封信写得很好。好到让人想哭。好到让人觉得沈翎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会愧疚的、会心疼的、会说出“她喜欢走在左边”这样的人。好到让人忘了——苏晚晴的肋骨断了三根。好到让人忘了——她签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合同。好到让人忘了——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你还好吗”。
好到,下一个苏晚晴就是自己……
衡汐月不知道为何哭了。她坐在床上,捧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把那封信用泪水洇湿了一片。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
“他写得真好……”衡汐月哽咽着说。
柳宥姬没有回答,甚至还觉得有些汗颜……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没有拉上,外面是东江市的CBD,车流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一切都很正常。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黑色的笔。笔帽,按下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感觉到了——那种金属质地的、从骨头里升起来的“叮”。
她在,它还在。
走廊里,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
柳宥姬从房间里出来,想去接杯水。
沈翎站在走廊尽头。离柳宥姬只有二十步的距离,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他站在光里,她站在阴影里。
他背对着落地窗,阳光从他的身后射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黑的,深的,像两面没有底的井。
沈翎看着她。他能读取她的一切生理数据——心率、血压、瞳孔、肌肉张力。她的身体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柳宥姬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苏晚晴死了。一条人命。一个活了三十二年、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有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喜欢走在左边的女人——死了。而这件事,在沈翎的世界里,已经被解决了。一封公开信,几条热搜,几滴眼泪。苏晚晴从“问题”变成了“话题”,从“话题”变成了“素材”,从“素材”变成了“案例”——一个可以用来展示“人性化处理”的案例。网上的人都在说“沈总真性情”“新龙娱乐有情有义”“这样的老板去哪里找”。苏晚晴的家人得到了钱和照顾,不会闹。警察没有追究。记者没有追问。粉丝的愤怒被转化成了悼念。一切都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苏晚晴死了。然后苏晚晴被解决了。
柳宥姬盯着沈翎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不是因为她不害怕,是因为恐惧在那双眼睛面前已经没有意义了。恐惧是人类对“危险”的反应,但沈翎不是危险。危险是你可以跑、可以躲、可以反抗的东西。
而沈翎是那个决定“什么算危险”的人。他可以说苏晚晴的死是“意外”,苏晚晴就是意外。他可以说苏晚晴的死是“过劳”,苏晚晴就是过劳。他可以在公开信里写“对不起”,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真的对不起。他可以把一条人命变成一封信、几条热搜、一个标签——“人性化处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白色的陶瓷杯,褪色的卡通图案。她攥着杯子的手已经不那么用力了。不是因为她放松了,是因为她意识到——攥得再紧,也没有用。
她抬起头,看着沈翎。
她的眼睛里有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不是“为什么”,她早就知道为什么了。
那个问号是——“然后呢?”
苏晚晴死了。你解决苏晚晴了。可能下一个是我,再下一个是衡汐月,然后是下一个,然后是再下一个……
然后呢?你要解决多少人?你要写多少封公开信?你要在公开信里记住多少人“喜欢走在左边”?你要在多少人的墓碑上刻下“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
然 后 呢?
沈翎看到了那个问号。他一定看到了。因为他笑了。
不是嘲弄的笑,不是胜利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笑——像是在说:“你终于明白了。”
柳宥姬当然早明白了。
苏晚晴的死不是“事故”。苏晚晴的死不是“悲剧”。苏晚晴的死是一个可以被管理、被处理、被解决的事件。和合约纠纷一样,和负面新闻一样,和任何需要被“公关”的事情一样。人命,在他的世界里,只是一个比较麻烦的、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处理的——问题。
而问题,是可以被解决的……在系统面前,你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