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距离新一轮的晚宴还有四个小时。
柳宥姬从新龙娱乐出来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衡汐月还在午睡,侧着身,面向墙壁,呼吸很轻很慢。柳宥姬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带上能够确认她自我的那支笔和圆片……
她走出新龙娱乐的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上次第一次是走路过去,但现在的时间似乎有点刻不容缓。
“老城区,解放路74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次眨眼,但柳宥姬看见了——那是一个“你确定要去那边”的眼神。毕竟老城区是东江市最旧的一片区域,街道窄到两辆车无法并排通行,楼房矮到能被CBD的摩天大厦遮住全部的夕阳。但望见柳宥姬的眼神,还是挥手把咪表打下。
拾光书店。依然还是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她抬起手,还没有敲,门开了。是姜素站在门口。
“进来。”
五分钟后……
数据流无声地跳动着,长桌上铺满了图纸和打印出来的文件。
希尔格博士站在最大的那块屏幕前面,背对着门,双手撑在桌沿上,没有回头。他的头发比上一次见到时更白了一些,或者只是灯光的问题——这里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不够用的、像快要断电前最后几分钟的那种光。
“坐。”
柳宥姬没有坐。她站在长桌旁边,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她知道时间不多,离晚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离沈翎把她推到下一个深渊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我想问,”她说,“有没有反制系统的方法?”
希尔格博士转过身来。他摘下了眼镜,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露了出来——和这间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年轻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浅灰色。他看着柳宥姬,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不是“我不知道”。那个摇头是“我知道,但答案你不会想听”。
“有,”他说。“但理论上不可行。”
柳宥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理论上不可行”和“不可行”之间隔着一道裂缝。她听到了那道裂缝。
“解释一下。”她说。
希尔格博士走到长桌前,从一堆图纸下面抽出了一张纸。那张纸很大,折叠了好几折,摊开来的时候边缘已经毛了,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起过很多次。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电路图,不是数据图,是一张柳宥姬看不懂的、像星系又像神经元的、密密麻麻的网状结构。
“系统的本质,”希尔格博士说,“不是代码,不是程序,不是任何人类定义过的东西。它是一种高维操控。来自高于我们当前维度的存在,在三维空间中开了一扇窗。通过那扇窗,它可以读取这个世界的全部信息——过去、现在、未来,一个人的所有数据,一条世界线的所有分支。”
他用手在那张图上划了一个圈。
“每一个龙王,从被系统选中的那一刻起,他的DNA里就被嵌入了系统基因。不是外部植入,是直接修改。他的身体数据、他的认知边界、他的寿命、他的能力上限……”
“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对付这该死的龙王!”
柳宥姬似乎不想再听任何理论了。“我四个小时后就要再面对那群崽种了!”
诚然,即使柳宥姬本身的素养再好,但想到苏晚晴的下场,也难免会急眼。谁也不想被一群人渣娱乐着蹂躏致死。
“那我就告诉你更难的吧。如果要面对龙王,先不提任何直接攻击手段,单就避免被他使用系统抹杀或者系统预知,其能源使用量就堪比五十个核电站的动力源。哪怕解决了系统层面的威胁,和被系统强化过身体的龙王正面对抗,更是需要翻一倍——也就是一百个核电站的能量。”
“……”
这太夸张了。虽然说物理层面也能做到……但是这种能源量,早已注定龙王和普通人不是一个量级的了。
“所以……”
柳宥姬的嘴里带着颤音,“不可能做到嘛。”
这一次,希尔格博士没有纠正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柳宥姬不会忘记的话。“你需要的不是更强的武器。你需要的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能绕过系统预读的钥匙。不是靠力量,不是靠能量,是靠——系统看不到的东西。灵魂。”
他指了指柳宥姬的胸口。心脏后面,肋骨下面,脊柱前面的那个夹缝。
“你的圆片。你感知底层的共振。这些是系统看不到的。如果有一天,你能把这种共振转化为能量——不是核电站的能量,是灵魂的能量——也许不需要五十个核电站。也许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系统看不到的、来不及反应的、从内部爆发的瞬间。当然,我们也并不知道灵魂本身粒子的能量究竟有多少……”
他看着她。
“而且那个瞬间,没有人知道怎么创造。因为它从来没有被创造过。”
柳宥姬还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得很慢。她在想一百个核电站,在想系统基因,在想系统看不到的灵魂——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黑色的笔。凉的,沉的。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叮”。不是金属质地的共振。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的,从书店门外传来的,从头顶的天花板传来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整齐的,沉重的,像踩在她心口上。
希尔格博士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慌,是那种平静的表情——一个人知道结局已经来了,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迎接它。他戴上眼镜,转身看向那块最大的屏幕。屏幕上的数据流忽然变得异常密集,像一条被搅动的河流,漩涡在每一个支流中同时出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被发现了。”他说。声音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是龙帝特工。”
柳宥姬感觉到从骨头里升起来的凉意。不是圆片的共振,是恐惧。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本能的、不需要思考就会出现的恐惧——像被蛇盯住的青蛙,知道不该动,但身体已经开始发僵。
她想起了老宅的那扇门,想起了三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想起了那句“所有姓柳的,不分主旁,不分远近,不分年龄,不分对错”。想起了苏晚晴的肋骨断了三根。想起了沈翎在公开信里写下的“对不起,没有照顾好你”。
“多少人?”姜素问。她的声音稳的像一块冰。
希尔格博士盯着屏幕。“十个。在外面,没有进来。领头的人也没有进来。进来的只有龙帝特工。十个。”
十个。十个人。穿着深灰色制服,带着“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的权力。
柳宥姬看着希尔格博士。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洗到发白的深蓝色毛衣,看着他眼镜片后面那双浅灰色的、和这间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年轻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眼睛。他在这里多久了?他研究高维系统,收集系统泄露的数据碎片,制造那些灰黑色的、不能被系统读取的圆片。他花了许久的时间,走到了离系统最近的地方。
但最终,系统——龙王,找到了他。
“不是冲你来的。”希尔格博士说。他看着柳宥姬,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冰面下的流水一样的——确认。
“是冲我们来的。你身上的圆片,采集到的数据,回传的时候留下了痕迹。不是系统的痕迹,是三维世界的痕迹。信号可以绕过系统,但绕不过物理世界的痕迹。”
他停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我们本来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是跑,不是冲,是走——匀速的,不急不慢的,像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姜素早已从一堆文件之中掏出了一把不知道哪里偷运回来的突击步枪,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楼梯的方向。她的姿势不是瞄准,是等待。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放进去。
希尔格博士没有拿任何武器。他走到长桌的另一端,按下了抽屉下面的一个按钮。墙壁上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不是门缝,是墙本身在裂开,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裂缝后面是一条通道。黑暗的,潮湿的,空气里有泥土气息的通道。通道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去秘密通道,拿那个装置,然后逃跑。”希尔格博士说。他看着柳宥姬,声音不再平静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急的、像水快要漫过堤坝之前的那种紧迫。“虽然理论上也不知道如何做到,但那是我毕生的心血。”
“你……你们这是……”
“快走!”希尔格博士的声音忽然炸开了。不是咆哮,是那种“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的、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喊声。
“你会救世的。”
柳宥姬还在发愣。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动不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得飞快。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快跑”,但她的身体不听话。她的身体在说“你又要跑了?你又要看着别人替你挡住那扇门?”
她想起了老宅的门。那扇门被敲响的时候,她站起来了,走出去了,被带走了。然后她的父母被送进了工厂,她的家族被抹去了,东江柳家变成了原罪。
她跑了。她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人,是她。挡住那扇门的人,不是。
“走!”
希尔格博士的手掌抵住了她的后背,用力一推。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力气不大,但那一推里有某种她无法抗拒的东西——不是力量,是决心。一个已经做好了“不准备出来”的决心。
柳宥姬踉跄着跌进了通道。黑暗瞬间吞没了她。
她转过身。通道口的光正在缩小——那扇墙正在合拢。希尔格博士站在光里,背对着她,面朝那扇金属门。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了。门禁的感应灯在闪,红色,绿色,红色,绿色——像某种正在倒数的、没有人听得见声音的计时器。
姜素站在希尔格博士旁边,步枪抵在肩窝里,枪口对准楼梯的方向。她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很久的石头。她没有回头。
通道的光越来越窄。柳宥姬看见了希尔格博士最后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泪,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冰面下的流水一样的——放心。
“我们的心血,全靠你了……”
墙合拢了。只剩下黑暗,完全的黑暗。
柳宥姬站在通道里,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画圈,画得很快,快到指尖发烫。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个圆片,灰黑色的,小小的,安静的。它在她的感知底层跳动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通道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等她。希尔格博士说的那个装置,那件“毕生的心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它能不能帮她对付沈翎,不知道它能不能帮她挡住那扇永远在敲响的门,不知道它能不能帮她从这场漫长的、从骨头里开始的凌迟中活下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在这里。
她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深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黑色的笔。凉的,沉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和那枚圆片握在一起。
她攥紧了那支笔,走进了黑暗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