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亚麻窗帘的缝隙,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黄油与小麦混合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顶级大吉岭红茶的芬芳。
塞西莉亚·凡·艾斯特雷亚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用银质小勺将一勺琥珀色的果酱抹在温热的司康饼上。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眼神专注而宁静。
这双手,曾经只需轻轻一挥便能撕裂空间、召唤陨石,将整支深渊军团化为灰烬。而如今,它最大的使命,仅仅是确保每一块司康饼上的果酱都涂抹得均匀且美观。
“完美。”
她轻声赞叹,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满足微笑。这才是生活。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没有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更没有那些哭喊着“魔女大人救救我们”的绝望面孔。只有食物的香气,和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光。
距离那场终结一切的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世人传颂着“终焉魔女”的威名,吟游诗人在酒馆里高歌她的伟业,国王们为她铸造雕像,教会甚至破例将她列入了圣徒候选名单。但没有人知道,这位传说中的英雄早已抛弃了所有荣耀与头衔,化名为“希雅”,在这个连地图上都懒得标注的边境小镇“橡木镇”,盘下了一间小小的店铺,当起了一名平平无奇的甜品店老板娘。
她将抹好果酱的司康饼放进精致的骨瓷盘中,又为自己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然后端着托盘走到了窗边的小桌旁坐下。
窗外是橡木镇宁静的清晨。石板路上,面包房的学徒正打着哈欠搬运面粉;街角的铁匠铺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几个早起的妇人提着菜篮,三三两两地聊着家常。一切都那么平凡,那么真实,那么……令人安心。
塞西莉亚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温润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佛手柑特有的清香,仿佛能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属于战场的硝烟味也一并洗涤干净。
“从今天起,我就是希雅了。”她在心中对自己默念,像是一个庄严的仪式,“一个只会做甜点、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普通女人。”
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无能”的感觉。昨天为了点亮厨房的炉火,她刻意压抑了体内浩瀚如海的魔力,笨拙地使用了最基础的点火术,结果还失败了两次,最后不得不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用火柴点燃了木柴。那种久违的、属于弱者的挫败感,非但没有让她沮丧,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解脱。
强大是一种诅咒。当你无所不能时,世界便会理所当然地将一切重担都压在你的肩上。而现在,她终于卸下了这副枷锁。
“叮铃——”
门上悬挂的黄铜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断了塞西莉亚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一位穿着粗布围裙、面容和蔼的中年妇人推门走了进来。是住在隔壁的玛莎太太,也是这几天来唯一光顾过她小店的客人。
“早上好,希雅小姐!”玛莎太太热情地打着招呼,目光立刻被桌上那盘金黄诱人的司康饼吸引了过去,“哦,天哪,这香味!我就知道我来对了。还是老样子,一块司康饼,一杯红茶。”
“早上好,玛莎太太。”塞西莉亚站起身,露出了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属于“希雅”的温和笑容,“请稍等。”
她转身走向柜台,步伐轻盈而不带一丝风声。这是她花了三个月才学会的“普通人走路方式”。曾经的她,移动时从不接触地面,衣袂翻飞间便已跨越千里。但现在,她喜欢脚掌踩在木地板上那种踏实的感觉。
就在她准备为玛莎太太切一块新的司康饼时,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尖锐的魔力波动,毫无预兆地从店铺后巷的方向传来。那波动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与毫不掩饰的杀意,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小店温暖的氛围。
塞西莉亚切饼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指尖本能地凝聚起一丝足以湮灭整座小镇的毁灭性能量,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她强行掐断。那股被压抑的力量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只是普通的追杀而已。”她在心底冷静地分析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三个二阶刺客,一个四阶队长。目标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血脉气息有点熟悉,像是王室旁支。”
这种事,在边境地区每天都在发生。与她无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本能涌起的、想要介入一切的冲动死死按了回去。她现在只是希雅,一个听到动静会害怕、会躲起来的普通甜品店老板。
“希雅小姐?怎么了?”玛莎太太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有些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塞西莉亚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好像有猫在外面打架,吓了我一跳。”
她继续切起司康饼,动作依旧平稳精准。但那股来自后巷的魔力波动却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利刃破空的轻响,最终停在了她店铺的后门外。
“砰!”
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门板上。紧接着,后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少女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头栽倒在厨房冰冷的地砖上。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因失血而涣散的紫色眼眸恰好对上了塞西莉亚平静的视线。
“救……”
一个字还未出口,少女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厨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玛莎太太吓得捂住了嘴,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脚边这个不速之客,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正在迅速蔓延的血迹,再看看自己刚刚擦干净的厨房地砖。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梦想破灭的、深沉的疲惫。
“……我的退休生活,”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好像只维持了七十二个小时。”
她蹲下身,伸出那只刚刚还在优雅地涂抹果酱的手,轻轻搭在了少女的额头上。指尖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温暖的翠绿色光芒。
“算了,”她对昏迷的少女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先把地板擦干净再说吧。”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橡木镇的清晨,依然宁静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