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血腥味像一条黏腻的蛇,缠绕在刚出炉的司康饼香气之上,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塞西莉亚蹲在地上,指尖那抹翠绿色的光芒已经收敛。少女胸口的致命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连皮肤都恢复了光洁。这是九阶生命神术“春神之息”,足以让濒死的巨龙重获新生,用来治疗一个人类少女的刀伤,实在是杀鸡用牛刀到了极致。
但她别无选择。低阶治疗术见效太慢,而且无法完全清除伤口上残留的、属于刺客的阴毒斗气。她不想在自己干净的厨房里看到一具尸体,更不想花时间处理后续麻烦。
“好了。”她低声说,收回手。
少女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脸色也恢复了血色,只是依旧昏迷不醒。塞西莉亚站起身,目光越过她,投向敞开的后门。门外,三个穿着黑色皮甲、面罩遮脸的刺客正保持着扑杀的姿势僵在原地。他们的刀刃上还沾着少女的血,眼神中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就在他们冲进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们的咽喉,将他们连同杀意一起冻结。
那是塞西莉亚在救治少女的同时,顺手布下的“静默结界”。
“真是……一点都不懂得体谅退休人士的心情啊。”她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抱怨邻居家的狗又在院子里乱吠。
她没有看那几个刺客一眼,而是先从橱柜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蘸了水,开始擦拭地砖上的血迹。她的动作细致而耐心,仿佛眼前这块被血污弄脏的地砖,比门外那三条人命重要一万倍。
直到最后一丝血迹都被擦净,厨房地面重新恢复了原木的温润光泽,她才直起身,走向门口。
为首的刺客队长是个四阶职业者,此刻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眼睁睁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甜品店老板娘一步步走近,那双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灰色眼眸里,倒映出自己扭曲而绝望的脸。他想开口求饶,想质问对方是谁,但声带像是被彻底抹去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塞西莉亚在他面前停下,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厨具。
“你们打扰了我的早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耳语,却直接在三名刺客的灵魂深处炸响,“也弄脏了我的地板。”
没有审判,没有怒斥,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她只是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空间裂隙无声无息地张开,像一只贪婪的巨口,将三名活生生的刺客瞬间吞没。裂隙随即闭合,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他们没有被杀死,而是被放逐到了大陆边缘一片终年风暴肆虐的荒芜之地。以他们的实力,或许能挣扎着活下来,或许不能。但那已经不是塞西莉亚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对她而言,这和把垃圾扔出门外没有任何区别。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到厨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该想想怎么处理这位客人了。”
前厅里,玛莎太太还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捂着嘴,脸色煞白。刚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她只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女闯进来,然后希雅小姐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再然后……那些可怕的黑衣人就不见了?
“玛莎太太,”塞西莉亚端着一杯新泡的热茶走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如初,“您受惊了。喝点茶压压惊吧。”
“希、希雅小姐……”玛莎太太颤抖着接过茶杯,牙齿碰得咯咯作响,“那些人……那个女孩……”
“只是些迷路的小贼而已,已经被我赶走了。”塞西莉亚微笑着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刚刚赶走了一只偷吃的野猫,“这孩子大概是遇到了强盗,慌不择路才闯进来的。您别怕,没事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不是魔法,而是历经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绝对的从容与笃定。玛莎太太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狂跳的心脏竟真的慢慢平复下来。是啊,希雅小姐这么镇定,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只是个普通的、善良的甜品店老板,或许以前见过些世面,但绝不可能是什么可怕的人物。
“那、那就好……”玛莎太太长长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终于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这孩子真可怜……希雅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我只是不想我的店里出事而已。”塞西莉亚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送走惊魂未定的玛莎太太后,小店重新恢复了宁静。塞西莉亚关上店门,挂上了“暂时休息”的牌子,然后回到厨房,看着地上依旧昏迷的少女。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这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紫色的眼眸即使在沉睡中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衣料虽然破损不堪,但内衬的织纹却是王室专用的暗金云纹。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被刻意掩盖的血脉气息……
“艾琳娜·凡·洛林根。”塞西莉亚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三年前那场战争的末期,她曾受邀参加过一场王室的庆功宴。在冗长乏味的仪式上,这个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小公主曾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红着脸递给她一束亲手扎的野花,小声说了句“谢谢您,魔女大人”。
那时的艾琳娜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而现在,这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三年时间,足以让一朵温室里的花被风雨摧折至此。
塞西莉亚伸出手,轻轻拂去少女脸上的血污。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而细腻,带着属于年轻人的、尚未被彻底磨灭的生命力。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她低声问,像是在问少女,又像是在问命运本身。
她知道答案。王室旁支的身份,在和平年代是荣耀,在动荡时期就是催命符。老国王病重,几位王子夺嫡之争已进入白热化,像艾琳娜这样没有强大母族支撑、却又拥有合法继承权的公主,自然是各方势力优先清除的目标。
这种事,她见过太多了。多到早已麻木。
她本该装作没看见,或者把人治好之后立刻丢出店门。这才是“希雅”该做的事。一个普通的甜品店老板,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卷入王室的血腥漩涡。
可是……
塞西莉亚的目光落在少女紧紧攥着的右手上。即使昏迷,那只手里依然死死握着一枚褪色的、用野花编成的干枯花环。花环早已失去了颜色与芬芳,脆弱得一碰就会碎裂,却被主人用尽全身力气护在掌心,不曾松开分毫。
那是三年前,她送给自己的那束花。
塞西莉亚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最终,她再次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叹息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罢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少女紧握花环的手背上。指尖传来微弱的体温,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既然你都找上门来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那就……留下来当个学徒吧。”
反正她的甜品店,也确实缺一个帮忙洗碗的人。
至于那些追兵、那些阴谋、那些注定要席卷整个王国的风暴……
塞西莉亚抬起头,望向窗外宁静的街道。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苏醒,又被她小心翼翼地、重新藏回了心底。
“……等我把这批司康饼卖完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