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醒来时，以为自己已经身处冥河的彼岸。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冰冷的刀锋、灼热的鲜血，以及追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那扇木门，与其说是求救，不如说是绝望之下本能的挣扎。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阴沟里。
可现在，她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晒过太阳的棉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伤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痒意，那是血肉正在愈合的感觉。没有疼痛，没有寒冷，更没有死亡的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收缩。
这不是牢狱，不是荒野，更不是天堂。这是一间布置得温馨雅致的卧室，窗台上摆着一盆盛开的天竺葵，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光斑。一切都太过安宁，安宁得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不真实。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艾琳娜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翻身跃起、摆出防御姿态，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手臂都费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米色围裙、头发松松挽起的年轻女人端着一只瓷碗走进来。
是那个甜品店的老板娘。
“别乱动，”女人在床边坐下，将瓷碗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叮嘱一个赖床的孩子，“你的伤刚好，骨头还没长结实。再裂开一次，我可懒得再治第二回。”
艾琳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你是谁？为什么救我？那些刺客呢？这里安全吗？可所有话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谢。”
“不用谢，”女人拿起瓷碗里的小勺，舀了一勺温热的燕麦粥递到她唇边，“你弄脏了我的地板，还吓跑了我的客人。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艾琳娜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勺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女人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对方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可她实在太饿了，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迟疑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粥。
温润的米香滑入食道，带着恰到好处的甜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气息。那不是贵族餐桌上精致却冰冷的佳肴，而是一种朴素的、属于人间的温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却还是有一滴砸在了被子上。
女人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整碗粥。然后她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艾琳娜的嘴角。
“我叫希雅，”她说，“这间‘蜜糖与茶’甜品店的主人。从现在起，你是这里的学徒。包吃包住，没有工钱，直到你还清欠我的债为止。”
艾琳娜怔怔地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学徒？她堂堂洛林根王室的公主，如今竟要在一间边境小镇的甜品店里当洗碗工抵债？
可她看着希雅那双灰色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对王室身份的丝毫敬畏或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平静。仿佛在她眼里，自己不是什么落难公主，只是一个弄脏了地板、需要付出代价的普通女孩。
这种“普通”，比任何庇护都更让她安心。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叫……艾琳。”
她隐去了姓氏。这是她仅剩的、微不足道的自我保护。
希雅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很好。那么艾琳，休息半小时后，到厨房来。今天还有三炉司康饼要烤，你需要学会怎么正确地清洗烤盘。”
说完，她站起身，端着空碗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艾琳娜一个人。她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的、属于日常生活的细微声响：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瓷器轻碰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哼着不成调曲子的身影。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一直紧握的右手不知何时已被松开，那枚干枯的野花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枕边，旁边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手帕。
她把花环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半小时后，艾琳娜——或者说艾琳，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走进了厨房。希雅正站在灶台前揉面，见她进来，只是朝水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烤盘在架子上。用温水，加一小勺苏打粉，不要用刷子，用软布擦。擦完后倒扣沥干，不能有水渍。”
指令清晰、具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艾琳娜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槽边，按照吩咐一步步做起来。她的动作生涩而缓慢，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一块烤盘都觉得沉重。温水浸湿了袖口，苏打粉的气味有些刺鼻，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完成了第一块烤盘的清洗。
“太慢了，”希雅头也不回地说，“但还算干净。下一块。”
没有夸奖，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师傅”的标准。
艾琳娜默默拿起第二块烤盘。这一次，她稍微快了一些。
整个下午，她都在重复着清洗、擦拭、沥干的循环。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腰背也因久站而隐隐作痛。可奇怪的是，那种自逃亡以来如影随形的恐惧与绝望，竟在这单调而琐碎的劳作中一点点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活着”的实感。
傍晚时分，最后一炉司康饼出炉。希雅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藤篮里，然后转身看向靠在墙边、累得几乎站不稳的艾琳娜。
“过来，”她说，“尝尝。”
她掰下一小块还温热的司康饼，塞进艾琳娜手里。艾琳娜低头咬了一口，熟悉的黄油与小麦香气在舌尖化开，可这一次，她尝出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糖，”她小声说，“好像比早上那块……甜了一点？”
希雅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因为你洗碗的时候，偷偷往水槽里加了半勺糖，”她说，“我以为你想吃甜的，就多加了半勺。”
艾琳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确实因为低血糖和饥饿，在洗碗时鬼使神差地从旁边的糖罐里舀了半勺糖含在嘴里，以为不会被发现。
“对不起……”她慌忙道歉，声音细若蚊呐。
“不用道歉，”希雅转过身，继续整理台面，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下次想吃糖，直接说就行。偷吃会影响司康饼的品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既然你已经吃了，那今晚的晚餐就免了。省下的食材，就当是你预支的工资。”
艾琳娜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微甜的司康饼，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个退休魔女与她笨拙学徒之间，刚刚开始的、属于平凡日常的羁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王都，一场因公主失踪而掀起的血腥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此刻，在“蜜糖与茶”小小的厨房里，没有人关心风暴。
只有多放了半勺糖的司康饼，和一个终于能安心吃完一顿饭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