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战斗插图
人类的黑历史拥有一种非常残酷的性质。它不会乖乖停在昨天。它会被记录归档，然后会被学院教师用严肃表情反复播放。
“聆听吧，沉睡于圣银王冠之下的七重星辰——”
圣辉鉴定镜里，昨天的我举着圣杖，左手遮住右眼，白金色礼服在训练场风里扬起，声音清冷，高贵，响亮，完全听不出本人灵魂已经在内部土下座。
鉴定大厅很安静。学院教师们坐在半圆形席位上。神官站在两侧。记录员低头写字。几名圣女候补远远旁听，脸上维持着礼仪式的平静，眼睛里却透出人类最古老的娱乐精神。
那叫八卦。
我站在鉴定大厅中央，面无表情。心里已经把这面镜子判了两次死刑。
第一次绞刑。
第二次直接拆成碎片拿去铺克莱蒙特家后院小路。
镜面继续播放。
“吾之红莲圣瞳，解开第一封印。”
不要播放这里。拜托。
我旁边的艾琳轻轻吸了一口气。我转头看她。
艾琳·诺克斯穿着深色学院剑士制服，黑发束得很整齐，蓝灰色眼睛直直看着镜面。她似乎很努力地维持认真表情，可耳尖有一点红。
“艾琳。”
“是。”
“忘掉。”
“我会努力。”
“你这个回答让我更痛苦了。”
她低下头。
“抱歉。”
“也忘掉抱歉。”
“是。”
洛薇雅站在另一侧，手里抱着魔导书，灰紫长发从肩头滑下，笔已经拿出来了。
“洛薇雅·阿斯特。”
“我在。”
“放下。”
“这段咏唱和权能启动波形高度吻合。”
“放下。”
“如果记录完整，后续可以分析羞耻补正与魔力输出之间的相关性。”
“我会把黑塔改造成幼儿诗歌朗诵班。”
洛薇雅停顿了一下。笔尖终于离开纸面。
“那会影响黑塔研究效率。”
“你知道就好。”
圣辉鉴定镜上的影像终于结束。
镜面里，昨天的我用圣杖敲碎术式节点，击败玛蒂尔达·罗森。白金光辉散开，训练场学生齐齐沉默，画面停在我扬着下巴说“此乃只赐予败者的慈悲”的瞬间。
镜面被定格放大。
我的脸占满整面鉴定镜。
白发在圣辉余光里几乎泛着银色，红色眼睛低垂着，眼尾被光影压出一点冷意。那张脸的唇角微微抬着，像已经提前知道对方会败，甚至连怜悯都懒得给。
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呼吸停了半拍。
原来塞莉娅·克莱蒙特在别人眼里，是这种东西。
站在台上时，我只记得自己内心在惨叫。鞋跟很碍事，圣杖很沉，咒语羞耻到足以让前世的我把手机摔进被窝里。
可从镜面外看过去，那些慌乱全都没有留下痕迹。留下来的只有一个白发红眼的圣女候补，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用一句话决定别人的输赢。
太糟糕了。这张脸太适合说坏话。
难怪原作塞莉娅能靠几句台词把玩家气到拍桌。她甚至不用真的做什么，只要垂下眼睛，慢慢开口，周围的人就会自动脑补她已经安排好了三层阴谋、两场审判和一份写满名字的处刑名单。
“…………”
很好。连死亡时的走马灯都没有这么周到。
我转向主持鉴定的老教师。
“可以关了吗？”
老教师推了推银边眼镜。
“克莱蒙特小姐，请稍等。我们需要确认昨日权能波动的最后一段。”
“确认过了。”
“学院需要记录。”
“我的尊严也需要记录在案吗？”
“若尊严与未知权能存在关联，也需要。”
“…………”
这个学院没救了。
我已经开始怀疑圣女学院的校训里藏着“以学生痛苦换取学术进步”之类的文字。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一群成年人能围坐在这里，把一个十几岁少女的公开社死画面认真分析好几遍。
老教师的视线落在我右手圣女戒上。
“昨日决斗后，克莱蒙特小姐的圣辉波动发生变化。鉴定结论暂定为固有权能觉醒。根据学院安全条例，所有圣女候补在觉醒未知权能后，都需要接受圣辉鉴定。”
“我已经了解。”
“本次鉴定由学院、教会、王室三方共同见证。由于您的权能涉及剑术、黑塔术式、圣辉三类不同体系，学院特地请宫廷第七席魔导师协助布置检测阵。”
大厅里出现细小议论。
宫廷第七席魔导师。听起来就很麻烦。
洛薇雅抬起头。她脸上的表情少见地变了。
“第七席？”
老教师点头。
“苍星魔导师，雷昂哈特·格雷尔阁下。”
洛薇雅的手指停在魔导书封面上。艾琳低声问：
“洛薇雅小姐，那位很强吗？”
“王国战场解析术第一人。多年前北境魔灾，他用一夜时间重写了五座城的防御术式。黑塔教材里有他的术式残本，导师要求我们看完之后睡一天。”
“为什么？”
“看久了会头痛。”
“…………”
我听完之后，也开始头痛了。
好消息，雷昂哈特本人没来。坏消息，他的术式来了。
更坏的消息，术式通常比本人少一点人情味。本人好歹能听你狡辩两句，术式只会照着规则把你从里到外扫一遍，顺便把你灵魂里的脏东西打印出来。
我看向老教师。
“他本人在哪里？”
“王都苍星塔。”
“也就是说，他没有到场。”
“雷昂哈特阁下的远程检测阵足以完成本次鉴定。”
“真方便。”
老教师抬手，鉴定镜下方的圆形术式亮起。
白色圣辉从地面展开。随后，一圈苍蓝色星轨从镜框边缘浮现，细密的魔法文字沿着镜面缓缓旋转。
洛薇雅看着那片苍蓝，声音压低。
“苍星术式。”
“检测用？”
“战场解析用。”
“你刚才说过。”
“我希望自己说错了。”
她会这样说，事情大概已经危险到可以写遗书。
我低头看自己的圣杖。白金圣杖安静躺在掌心，顶端红宝石映出一点苍蓝星光。
我现在很想把它放回克莱蒙特家的展示柜。
圣女杖就该待在展示柜里。供人参观，接受赞美，偶尔用来象征权威。它有什么错，要被我拿来对抗宫廷魔导师的战场术式？
老教师宣布：
“鉴定开始。”
圣辉落下。一开始还算正常。
镜面浮现文字。
【对象：塞莉娅·克莱蒙特】
【身份：圣女候补首席】
【固有权能：模仿】
【触发条件：观测】
【表现形式：动作重构、术式重构、圣辉兼容】
记录员们立刻写字。我稍微松了口气。
看起来只是检测。虽然公开处刑了我的咒语，至少没有出现“请当场复现红莲圣瞳”这种要求。人类在灾难里总要学会感谢低一级的灾难。
镜面继续显示。
【代价：咏唱、姿态补正、精神负荷】
老教师皱眉。
“姿态补正？”
洛薇雅举手。
“昨日出现过遮眼动作、侧身宣告动作、胜利台词强制输出。”
老教师点头。
“记录。”
…………
艾琳在旁边小声补刀：
“我觉得，昨天的动作也有气势。”
我闭上眼。
很好。来自主人公的善意造成追加伤害。
这孩子将来若是练成精神攻击，大概能一剑把我劈到前世。
就在这时，鉴定镜上的文字忽然闪了一下。
苍蓝色星轨停住，镜面中央浮现出细小裂纹。
老教师脸色一变。
“停止鉴定。”
神官们同时举起圣杖。可镜面已经开始自行转动。
新的文字浮现。
【第九十九号圣女候补】
【偏移对象确认】
我的右手猛地一烫。圣女戒像被人按进火里，灼痛沿着指根刺入手腕。
我咬住牙。
又来了。旧钟塔那张黑纸果然没有烧干净。
【检测模式变更】
【苍星压测启动】
大厅地面传来沉闷声响。鉴定镜里的苍蓝星轨脱离镜面，一枚接一枚浮在空中。七枚星盘绕着大厅旋转，地面圣辉阵被强行改写，白光与蓝光互相撕扯，发出纸张被划开的声音。
老教师喊道：
“所有学生后退！”
已经晚了。镜面裂开。一只银白色铠甲手臂从镜中伸出，抓住镜框边缘。随后，无脸骑士从苍蓝光缝中走出。
它身高接近四米，铠甲没有缝隙，胸口嵌着一枚蓝色星核。背后七枚星盘缓慢转动，一手持处刑剑，一手持魔导杖。脸部位置只有一片空白银面，什么表情也没有。
它站在大厅中央，声音从铠甲内部传出。
“偏移者。”
“回归剧本。”
【异常接触者确认】
【艾琳·诺克斯：保护倾向异常】
【洛薇雅·阿斯特：观测倾向异常】
【修正开始】
“艾琳，洛薇雅，退后。”
我握住圣杖。艾琳已经拔剑。
“我可以战斗。”
洛薇雅翻开魔导书。
“退后的意义有限。它的锁定已经完成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在这种时候稍微听话一点？”
“如果听话会让您独自面对它。”
艾琳向前一步。
“我做不到。”
洛薇雅抬手，黑紫色术式在指尖展开。
“我也想看清它的核心。”
很好。一个热血笨蛋。一个研究疯子。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的胃正在申请提前退休。
苍星审判构装举起处刑剑。它身后的第一枚星盘亮起。剑光落下时，地面没有声音。
那道斩击太干净。它穿过空气，所有魔力都被那条线切开，白色圣辉阵出现笔直裂痕。
我举起圣杖。圣女戒弹出提示。
【可模仿对象：艾琳·诺克斯】
【可模仿对象：洛薇雅·阿斯特】
【组合模仿可用】
我的尊严还没有从昨天恢复，这系统已经拿着新账单上门。
然而斩击已经到了眼前。
我吸了一口气。
“艾琳·诺克斯。”
艾琳侧头看我。
“是。”
眼前浮现出系统给出的宣告长得离谱。
我扫了一眼，立刻放弃全文诵读。
“把你的剑借给我。”
艾琳的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瞬，她用力点头。
“请用！”
圣女戒发烫。
【宣告简化成功】
【羞耻补正追加】
我的左手自动抬起，按在胸口。
“未折之剑，刻入圣辉。”
白金光辉缠上圣杖。
艾琳的剑步在我脑中亮起。脚尖，膝盖，肩膀，呼吸。她昨天被我点评过的所有细节，此刻被重新排列成一条路。
我踏出去。圣杖从下方挑起，迎上处刑剑。
铛！
力量差距大得吓人。
白金圣杖几乎脱手，我咬牙压住，身体借艾琳的步法向侧面滑开。斩击擦过我的披肩，将鉴定大厅地面切出一道深沟。
还没完。
第二枚星盘亮起。洛薇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右上方，三拍后折返。”
蓝色魔力线从头顶绕下，斩击会在第三拍改变方向，切向我的后背。
“洛薇雅·阿斯特。”
她像早就等着这句，指尖停在魔导书上。
“徘徊于黑塔深处的夜色魔女啊，将你的影子献给——”
闭嘴！系统闭嘴！
我咬着牙改口。
“把你的影子交给我。”
“请用。”
黑紫色术式从她脚下延伸，与我的圣辉重叠。
【宣告简化成功】
【羞耻补正追加】
“夜鸦之羽，覆写光路。”
折光展开。蓝色斩击在我背后偏开，切碎一排观测用石柱。碎石飞起，神官们撑开的防护罩被砸出涟漪。
艾琳从左侧冲出。她的训练剑在圣辉中亮起，剑尖刺向第一枚星盘。洛薇雅同时展开三重黑塔术式，淡紫色光线缠住第二枚星盘，试图拖慢它的旋转。
我跟着艾琳的步法切入。三个人的攻击第一次真正合在一起。
艾琳负责打破星盘外壳。洛薇雅负责扭曲魔力轨迹。我用模仿填补两人之间的空隙。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能赢的错觉。但是苍星审判构装胸口的星核亮了。
【剑步解析完成】
【折光解析完成】
【圣辉输出不足】
七枚星盘同时旋转。
艾琳的剑被蓝光弹开，整个人后退数步。洛薇雅的术式被一层层烧掉。我的圣杖被处刑剑压下，脚下石板裂开，右手圣女戒狠狠灼烧。
“唔……！”
疼痛直接冲上喉咙。我差点跪下。
审判构装抬起魔导杖。苍蓝色光点在杖尖汇聚。
洛薇雅脸色一变。
“散开！”
光点爆发。它们从四面八方落下，每一条都带着切割魔力的性质。神官防护罩一层层碎裂，教师们急忙后撤，记录员连滚带爬地抱着文件逃到柱子后面。
艾琳冲到我身前。
“塞莉娅大人！”
她举起训练剑。系统提示同时炸开。
【警告：请勿接受主人公保护】
圣女戒灼得更深。
艾琳的训练剑挡下一道星线。
剑身发出悲鸣。就在第四道星线落下时，鉴定大厅中央供奉的古代圣剑突然震动。
那柄剑一直插在白石台上，剑鞘缠着银白藤纹。入学典礼时我在设定资料里看过它。
白棘圣剑。圣女学院用来测试骑士适性的圣遗物。
原作里，它会在中期认可艾琳，成为她第一次真正为别人拔剑的证明。玩家看到那段时，多半已经在屏幕前喊了十分钟“来了来了”。那本该是艾琳路线的重要名场面。
可现在，它提前动了。
剑鞘震鸣。银白光辉从台座上展开。
艾琳回头。白棘圣剑从石台中自行拔出半寸。
大厅里有人失声。
“白棘认可了她？”
艾琳跑过去，握住剑柄。
圣剑出鞘。
银白光辉从剑身上铺开。艾琳的黑发被圣辉吹起，蓝灰色眼睛映着剑光。她双手握剑，身体明显承受着巨大的重量，手背旧伤裂开一点，血顺着手指落到剑柄上。
“塞莉娅大人。”
她站到我前方。
“这次，请允许我站在您前面。”
